陸奶奶嘆了口氣，目光在院子裡慢慢掃了一圈。
「他打小就這樣，什麼事都自己扛。」老太太聲音低下來，「從前在部隊，報喜不報憂，如今成了家，還是改不了。」
宋然只是笑笑。
燁燁一直趴在陸奶奶腿邊，這會兒仰起小臉，脆生生地叫：「太奶奶，爸爸是去打怪獸啦，你別罵他，他很辛苦的。」
他小手比劃著名，眉眼亮晶晶的：「打完怪獸，爸爸就飛回來了。」
聽到這話，本來還生氣的陸奶奶一時間也沒了脾氣。
「是是是，你爸爸最辛苦。」陸奶奶沒好氣的說道，又帶著抱歉的看著宋然：「還是苦了你，一個人帶著孩子。」
宋然搖搖頭：「哪有，有春花在，還有很多人在，莊亮也常來，奶奶您就別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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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陸奶奶板著的臉到底松下來了些，只長長嘆了口氣，把手覆在宋然手背上：「行，都聽你的。」
她話鋒一轉，眼睛又亮起來：「不過阿琛回來之前，我得過來陪陪你，你可不能拒絕。」
宋然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應聲，陸奶奶已經伸手往她肩上一按，像是怕她推辭似的：「你放心，莊亮過來帶我一起。再說我們現在離得近，走幾步路的事，累不著我。」
「奶奶，我哪會拒絕。」宋然彎了彎眼睛，反手把老太太那隻枯瘦卻溫熱的手握進掌心裡，「您儘管來，我求之不得呢。」
陸奶奶聽到這話，繃了一早上的臉總算徹底化開來，眼角的褶子都笑得擠在一處：「這還差不多。」
陸奶奶這才把帶來的籃子打開，裡面是一件給燁燁織的小毛背心。
除了這個還有一罐進口奶粉，進口的巧克力，「看奶奶給你們帶來什麼了，這都是洋貨，很好吃的。」
「這羊毛馬甲現在穿正好，我剛織好的，燁燁快來試試。」
毛背心套在燁燁身上，下擺蓋過小肚子，菸灰色的羊毛線逆著光泛出一層細細的絨。
宋然蹲下身，指尖順著前襟那幾道麻花紋慢慢摸過去。
「奶奶，這也太費功夫了，這功夫費脖子，下次可不能這麼忙活了。」
陸奶奶擺擺手，眼角的笑紋全擠到一處。
「不算什麼功夫。」
「我平時在家又沒事情做，我還給你也做了一件米色的毛衣，就是大人的費些時間，你還得再等等。」
宋然怔了怔，手指停在燁燁的衣角上，半天沒動。
「怎麼還有我的。」
她小聲說，眼眶已經有些發潮。
「您給自己織就成了，別總惦記著我們。」
陸奶奶看著她，語氣溫溫的：「我知道你不缺這個，但是奶奶總想替你們做點事情。」
宋然心裡有些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燁燁正踮著腳往門口的光里照，兩隻小手把毛背心按得緊緊的，小臉仰得高高的。
「媽媽！太奶奶織的小衣服好漂亮！」
「我明天就要穿去學校！」
莊亮靠在門框邊，笑得見牙不見眼：「奶奶的手藝可是很好的，當然漂亮。」
李春花也說道：「這比百貨大樓掛著的還好看，陸奶奶您手真巧。」
陸奶奶笑得合不攏嘴：「你們一個兩個，嘴上都抹蜜了。」
陸奶奶吃完晚飯才走的。
莊亮提前走了，約定好晚上來接陸奶奶。
門打開卻沒想到來的人是陸父。
他穿著件深灰的中山裝，夜色里看不清表情，只覺那身氣勢沉沉地壓過來，像是把外頭整條巷子的風都堵住了。
「爸，你怎麼來了？來接奶奶嗎？」宋然忙側身讓開，「奶奶在裡頭，剛吃過飯。」
陸奶奶坐在堂屋裡，聽見動靜回過頭來，一看是自己兒子，臉色便淡了兩分：「怎麼是你？莊亮人呢？」
「你老麻煩人家做什麼，我順路過來接您。」陸父走近幾步，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宋然和陸奶奶之間的小圓桌旁。
「爺爺！」
燁燁從裡屋跑出來，兩隻小腳蹬蹬蹬地衝到陸父跟前，仰起圓乎乎的臉，笑得眼睛都眯成兩條縫：「爺爺，你好久沒來看我啦！」
陸父低頭看他。
小孩子仰著臉，小臉蛋被屋裡的燈照得紅撲撲的，幾根碎發軟軟地貼在前額，兩隻手抓著他的褲子，眉眼裡全是藏不住的歡喜。
陸父即便是冷著臉，一下子都軟了。
他蹲下身，把燁燁抱了起來，手臂托得穩穩噹噹。
燁燁順勢摟住他的脖子，小臉貼上去，熱烘烘的一團。
「想爺爺了？」
「想！」燁燁脆生生地答了一句，腦袋還往他肩窩裡蹭了蹭，奶聲奶氣地補充：「我都好幾天沒見著爺爺了，爺爺不來看我，是不是也很忙？」
「嗯，爺爺也忙。」
「那爺爺吃飯了沒有？春花阿姨包的大包子可好吃了，我留了一個在蒸籠里，你要不要吃？」
陸父被這一串童言童語問得眉梢都舒開了些。
陸父素來嚴肅，家裡小輩都怕他，可偏生燁燁見了他不僅不怵，還親熱得跟什麼似的。
血緣這東西，當真是說不清道不明。
陸父抱著燁燁在桌邊坐下，從兜里掏出一塊獨立包裝的奶糖，剝了紙，塞進燁燁嘴裡。
燁燁鼓著腮幫子嚼著，小腿在陸父膝蓋上一晃一晃的，嘴裡含含糊糊地喊甜。
陸父沉默了片刻，目光越過宋然，落在院門的方向，又收回來，聲音挺淡的：「你知不知道，陸應琛這次是去執行什麼任務了？」
宋然一怔。
她抬起眼，正對上陸父那雙沉得不見底的黑眼睛。
那雙眼平時看人就像能看穿似的，此刻裡頭卻沉著些別的什麼，說不分明。
宋然心裡頓時覺得有些怪。
陸父也在部隊待了那麼多年，最該明白保密紀律，任務的事，從來不會這麼明著問出來。
旁人問問倒也罷了，可他是陸應琛的父親，又在這個位置上，怎麼會突然跟她打聽這個？
宋然搖了搖頭，語氣坦然：「走得急，只知道是突然下來的任務，具體去哪裡，去多久，我都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