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從窗縫鑽進來，輕輕掀了掀桌布的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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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然給燁燁碗裡又添了一筷子青菜，才像忽然想起來似的，低聲道：「我想讓春花過來住一陣，她那邊住得擠，來回跑也累，我想著她能來搭把手。」
燁燁從碗沿上抬起油乎乎的嘴，含含糊糊地插了一句：「那春花阿姨來了，是不是會做好吃的？」
宋然拿紙給他擦嘴角：「你就知道吃。」
陸應琛笑了一下，又看向宋然，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才接著道：「你一個人帶著燁燁，我本來也不放心。」
「有什麼不放心的。」宋然彎了彎唇，聲音輕快，「我又不是頭一回一個人帶孩子。」
陸應琛當然知道，但越是這樣，陸應琛越覺得不舒服。
「我不在的這段日子，莊亮隔三差五會過來看看。」他聲音沉沉的，「日常要買米買糧，你缺什麼，都跟他說，讓他去跑腿買回來。」
宋然端起那碗湯，抿了一小口，湯有些燙，她輕輕吹了吹，熱氣蒙得她眉眼間一片氤氳。
「知道了。」她應了一聲，語調軟和和地拖著。
陸應琛看著她，眼底那點溫柔濃得化不開，又補了一句：「還有，夜裡別出門。」
「要是有事非出去不可，就等莊亮過來，跟他一塊兒去，聽見沒有？」
他這話說得認真，連夾菜的筷子都停在半空，一雙眼睛直直地看著她，等著她應下來。
宋然被他這正經八百的樣子逗得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
她心裡頭清楚，他不是要管著她，是這一走心裡頭不踏實。
「聽見了。」她點點頭，眼睛彎起來，帶著一點點促狹，「陸團長，你還沒走呢，就開始安排我生活了？」
「是，得安排好才放心。」
宋然看在眼裡，唇角抿著笑，不再打趣他。
燁燁啃完了一個雞翅，又伸手去夠第二個，被陸應琛用筷子輕輕按住手背：「先吃飯，雞翅一人兩個，吃完你的再吃我的。」
「爸爸把你的給我嗎？」燁燁眼睛亮晶晶的，小臉上還沾著醬汁。
宋然看著燁燁那一臉的醬汁，輕聲道：「你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陸應琛看著母子倆，胸膛里的不舍又往上涌了幾分。
第二天上午，程朗和秦霜把李春花送了過來。
「然然姐。」李春花小著聲開口，「我來陪你幾天，你可不要嫌棄我打擾你。」
宋然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跟明鏡兒似的。
這姑娘嘴上說是來陪她，其實是怕她一個人撐不過來。
宋然也不戳破，彎了彎眼睛：「求之不得呢，我正愁一個人忙不過來，你來了我還能吃上熱乎飯。」
李春花聽她這麼說，繃著的肩膀才松下來一點，抿著嘴笑了。
陸應琛從屋裡出來，看向李春花，語氣很鄭重：「謝謝李同志，我不在這段日子，要麻煩你多照看她娘倆。」
李春花本來就緊張，見陸應琛這么正經地跟她道謝，臉都漲紅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自己都是靠著宋然和陸應琛才有一個落腳的地方，哪裡好意思讓他們謝謝。
「別別別，你們可別這麼說。」她往後退了小半步，耳朵根跟煮過似的紅，「你們這樣我都要不好意思了，然然姐幫我這麼多，我只是來陪陪她而已。」
她說著，忍不住又往院子裡多看了兩眼：「這麼好的房子，比國營旅店都好，我都是賺了。」
秦霜在旁邊抱著胳膊，笑得打趣：「瞧你這點出息。」
李春花被她逗得更羞，小聲咕噥：「霜姐，你就會笑話我。」
送走兩人，宋然領著李春花進了西屋。
鋪蓋是提前曬過的，聞著一股太陽味。
李春花摸著乾淨的被褥，嘖嘖出聲：「然然姐，你家這屋子比我們生產隊大隊部還敞亮。」
宋然笑了：「先住著，缺什麼跟我說。」
第二天天還沒透亮，屋裡就亮起了燈。
宋然起得很早，給燁燁套好衣裳，又蹲下身把他鞋帶重新系了一遍。
燁燁迷迷糊糊地靠在她肩上，小手揉著眼睛。
「再檢查一遍包。」宋然放輕了動作，把那個早就收拾好的行李袋又拉開看。秋衣、襪子、藥盒、肉乾，一樣一樣都在，她才拉上拉鏈，放在堂屋桌上。
陸應琛已經穿戴整齊，他站在鏡子前正了正帽子，轉身，目光掃過這間屋子，掃過桌上那包行李，最後落在宋然和燁燁身上。
三個人出了院門。
天邊泛著蟹殼青，巷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偶爾幾聲鳥叫。
走到巷口，陸應琛停住腳步。
他轉過身，低下頭看著母子倆。燁燁仰著小臉，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嘴唇抿得緊緊的，像在憋著勁兒不讓自己哭出來。
陸應琛蹲下身，把兒子抱了抱。
燁燁的小胳膊圈住他脖子，勒得緊，臉埋在他頸窩裡，好半天沒鬆開。
「爸爸去打完怪獸就回來。」陸應琛輕輕拍著他後背，聲音壓得很低。
燁燁沒說話，只用力點點頭。
陸應琛又看了宋然一眼，目光戀戀不捨地在母子倆臉上各停了片刻，然後才轉身離開，一步都不敢回頭。
巷子口的風還在吹，把陸應琛的背影越拉越長。
宋然牽著燁燁站在原地，直到那抹高大的身影徹底拐過街角，才輕輕晃了晃兒子的小手。
「走吧，回去吃早飯。」
推開院門，屋裡已經飄著一股暖烘烘的香氣。
李春花正從廚房裡探出身來，額前幾縷碎發被熱氣熏得微卷，貼在圓潤的臉頰邊。
她看見母子倆回來，眼睛先彎成了兩道月牙，聲音脆生生的：「然然姐，你們回來啦！快洗手，粥剛盛出來，還燙著呢。」
宋然領著燁燁去洗了手。
她先坐在桌邊，杯盤碗筷都擺得整整齊齊，白瓷碗裡盛著粥，米粒煮得又軟又爛，稠稠地掛在勺子上，米香混著一點點紅薯的甜氣往上冒。
「春花，你熬的這粥真香。」宋然舀了一勺，輕輕吹了吹，抬眼看向李春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