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巷子口灌進來，捲起他大衣的下擺，他站了好一會兒，像是把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咽了回去。
「我明白了。」他聲音淡淡的，什麼情緒都聽不出來。
沈淮抬起頭來，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像月光下的霜：「你進去吧，外頭涼。」
他說完，也沒等宋然再開口，轉過身，沿著胡同往外走。
腳步不急不緩，大衣的衣角被風掀起又落下，背影一點一點融進夜色里。
宋然站在院門口，看著那道背影走遠，心裡有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想著，沒有多久，他就應該放下自己，然後重新開始了。
正往回走，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一抬頭，胡同口那盞路燈底下，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站著。
陸應琛從外頭回來，大衣搭在臂彎上，步子不緊不慢，看見沈淮的那一瞬，腳步頓住了。
沈淮也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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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男人站在夜風裡，兩人互相看了一眼，才又各自離開。
陸應琛朝院門口走過來，看見宋然站在門邊，肩上落了薄薄一層月光，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宋然不知道他剛才看見了什麼、聽見了多少。
陸應琛沒再多問，抬手把她耳邊那縷碎發攏到耳後，指尖帶著微涼的觸感。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掌心溫熱，把她指尖那點涼意一點一點焐熱，牽著她的手往家裡走。
兩人剛邁出兩步，陸應琛忽然頓住了腳步。
他側過頭，目光越過宋然的肩膀，往巷子深處那個方向看去。
夜色沉沉的，巷子盡頭那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昏黃的光圈裡什麼也沒有。
宋然也跟著他看過去，什麼也沒看見，有些疑惑地抬起頭：「怎麼了？」
「剛剛好像覺得有人在盯著這邊。」陸應琛的目光在黑暗裡停了兩秒，才收回來，搖了搖頭：「沒什麼，可能看錯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這附近有部隊的人看著，一般人進不來，沒事。」
宋然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周晚秋站在牆角背光的地方，整個人嵌在陰影里，像一塊被遺忘的舊布。
她看著陸應琛牽著宋然的手走進大院，遠遠的看著他們的院子裡暖融融的燈光透過門縫漏出來。
她攥緊了手指，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得她回過神來。
這個地方，她來過。
陸老太太的私房，上一世她討好老太太那麼多年，明里暗裡提過好幾回，說這房子空著可惜，自己能不能和向黨搬過去住。
老太太每次都不接話，後來乾脆板著臉說這房子有安排了，讓她別惦記。
結果呢？安排給了沈清和杜思雨。
她那時候雖然心裡不舒服，但也忍了。
畢竟沈清是長媳，杜思雨是二兒媳，老太太偏心自己兒媳婦，到底說得過去。
可現在老太太把這個房子給了宋然？
周晚秋盯著那扇門，胃裡像是燒著一團火，從胸口一路燒到嗓子眼，手指微微發抖。
「我伺候你那麼多年……」她聲音低低的，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扭曲的恨意，「連個好臉色都沒換來過。」
「她宋然做了什麼？她憑什麼？」
上一世的記憶和這一世的畫面攪在一起，她想起自己伏低做小端茶倒水，想起老太太那張永遠板著的臉，想起杜思雨不經意間流露的優越感，想起沈清客客氣氣卻始終帶著距離的目光。
她為那個家做了那麼多，到頭來連個邊角料都撈不著。
宋然呢？什麼都沒做就住進了這棟房子。
周晚秋越想越氣，胸口劇烈起伏著，目光落在那扇門上，猩紅的眼底翻湧著說不清的怨毒。
「陸應琛，我哥連命都搭進去了，你眼裡就只有一個宋然？」
「你們一個個的，都偏心她，都向著她。」
她咬著嘴唇，力道大得幾乎要咬出血來。
夜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她衣擺獵獵作響，她卻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像一尊刻滿了怨氣的石像。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鬆開攥緊的手指，低頭看了一眼掌心。指甲掐出來的月牙印子泛著紅，在慘白的路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沒關係。」她聲音輕輕的，像是在對自己說話，「我不好過，你們也別想好過！」
「日子長著呢，咱們走著瞧。」
陸家欠我的，我得一筆一筆的跟你們討回來！
她往後退了一步，重新隱進那片陰影里，目光最後在大院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後轉過身，沿著牆根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宋然擦著頭髮走出浴室的時候，客廳里正瀰漫著一股不太尋常的氣氛。
燁燁盤腿坐在茶几旁邊，小臉鼓鼓的，雙手抱在胸前，嘴巴撅得老高，一雙眼睛氣呼呼地盯著陸應琛，活像只炸了毛的小貓。
陸應琛坐在他的對面，一臉試圖講道理的意思。
宋然腳步一頓：「你們爺倆這是幹嘛呢？」
話音還沒落，燁燁已經翻身爬起來，蹬蹬蹬跑到她跟前，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臉，眼圈泛著紅，聲音帶著控訴的委屈：「媽媽！爸爸欺負我！」
宋然低頭，看著他濕漉漉的眼睛，又抬頭看了陸應琛一眼。陸應琛放下書，攤了攤手，一臉無辜。
宋然蹲下來，把毛巾搭在肩上，伸手幫燁燁擦了擦眼角：「爸爸怎麼欺負你了？」
燁燁的嘴又扁下去，聲音帶著一股窩火的氣：「爸爸說我長大了，要自己睡！」
宋然點點頭：「這話沒毛病呀，你確實長大了，是可以自己睡了。」
宋然倒也覺得沒問題，現在房間有空餘的了，也給燁燁準備了他的小床，他是可以自己睡了。
「可是爸爸為什麼不自己睡？」燁燁急了，指著陸應琛，「我看到爸爸偷偷的把枕頭放你房間！」
宋然：「……」
竟然是這樣的事情，宋然一臉無語，陸應琛也是哭笑不得。
宋然看看陸應琛，表示這種官司她也斷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