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推開門進去，一眼就看見周晚秋站在書桌旁邊，手裡攥著根鉛筆，半彎著腰在輔導景明寫字，臉上的表情溫溫柔柔的。
「晚秋，辛苦你了。」
沈清走進去，順手把跑得最歡的那個小傢伙拽住，按回椅子上。
周晚秋直起腰，轉過頭來，露出一張白淨秀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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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穿了件淡藍色的布衫，頭髮編了根辮子搭在肩前，碎發落在她臉頰邊，襯得她整個人清清淡淡的。
「沈嫂子，不辛苦的。」
她彎了彎嘴角，笑得得體又溫柔。
「孩子們挺聰明的，就是坐不住，慢慢來就好。」
沈清嘆了口氣，「這幾個皮猴子的，你可得多費心了。」
周晚秋又笑了笑，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往門口的方向瞟了一眼。
「陸大哥今天回來了？」
沈清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周晚秋臉上，心裡轉著丈夫剛才那番話。
雖然覺得振東說得沒什麼道理，晚秋來輔導功課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可既然振東開了口，她也不好當面駁回去。
「晚秋，這次真是麻煩你了。」
沈清把懷裡那個還在掙扎的小傢伙按回椅子上，順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讓他老實點。
「這幾個皮猴子確實難管，下次就還是我們自己來吧，省得勞累你。」
周晚秋捏著鉛筆的手指頓了一下，指節微微收緊，鉛筆桿在掌心裡硌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她臉上的笑容沒變，嘴角還是彎著那點恰到好處的弧度，溫柔又得體。
可是那笑意像是被人從底下抽走了一層什麼東西，變得薄了一些。
「沈嫂子，沒關係的，我挺喜歡跟孩子們待在一塊。」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輕輕柔柔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捻出來的，帶著點不緊不慢的調子。
「不辛苦的。」
沈清看著她那張臉，心裡頭有些過意不去。
晚秋這姑娘，模樣生得好，脾性也好，每次來家裡輔導功課從來沒一句怨言，振東這話說得確實不太合適。
可丈夫既然開了口，她總不能當著外人的面跟他唱反調。
「下次就不用特意跑一趟了，孩子們功課我們自己盯著。」
沈清話說得客氣，語氣里卻帶著點不容商量的意思。
周晚秋垂下眼帘，睫毛在臉頰上落了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東西。
「好，也行的，嫂子要是有什麼忙不過來的，儘管開口。」
她彎了彎嘴角，把鉛筆擱在桌上，手指不動聲色地收回來，攥了攥衣角。
剛剛書房的門沒關嚴，外面的說話聲她聽得一清二楚。
陸振東不想讓她來陸家。
這個念頭從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她的後槽牙不自覺地咬了一下。
那個男人，回了京之後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以前對她不說多熱情，至少從來不防著她。
現在倒好，連讓她來陸家都不願意了。
背後肯定跟陸振東說了什麼。
周晚秋彎腰把桌上散落的幾本作業本摞到一起，動作慢條斯理的，手指頭一本一本地對齊邊緣。
「那嫂子沒什麼事，我和向黨先回去了。」
沈清點了點頭，送她到門口。
周晚秋走出了門，秋天的風灌進來，吹得她辮子往後飄，碎發拂過嘴角。
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
她的睫毛壓得很低，眼底沉著一片看不真切的東西。
周晚秋走在前頭，腳步越來越快。
周向黨跟在後面，小短腿倒騰得飛快，還是跟不上她的步伐。
「姑姑你慢點。」
周晚秋沒停，反而走得更快了，鞋跟踩在水泥地上，噠噠噠的，像是砸釘子似的。
周向黨被她這副樣子嚇了一跳，小跑著追上去，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
周晚秋猛地甩開他的手，腳下一頓，轉過身來。
周向黨往後縮了半步，脖子梗了梗，聲音發虛。
「姑姑……」
「叫什麼叫！」
周晚秋的聲音尖利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劃破了，臉上那點溫柔賢淑的皮早就被撕了個乾淨，只剩下滿臉的戾氣。
周向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低著頭不敢看她。
「你看看你那個沒出息的樣！」
周晚秋往前逼近了一步，手指頭戳在周向黨的腦門上，戳得他腦袋往後仰。
「讓你跟陸景源陸景明打好關係，打好關係！」
「結果呢？人家走的時候連句留你的話都沒有！」
周向黨被她戳得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院牆，疼得齜了一下牙，但硬是沒吭聲。
他也沒辦法，他也想留在陸家，但是他們兩個都不好相處。
周晚秋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呼吸又急又亂，手指還在發抖。
她攥了攥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那股疼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
可心裡的那團火越燒越旺，怎麼都壓不下去。
「好得很……」
周晚秋咬著後槽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一個個的，表面上客客氣氣說對我好，有什麼都可以提。」
「實際上呢？」
「全在背後防著我！」
她一腳踢開腳邊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滾出去老遠，撞在牆根上彈了一下。
周向黨縮著脖子站在牆根底下，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又趕緊把頭低下去。
周晚秋的臉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平日裡那副溫婉可人的模樣蕩然無存。
「明明是他們欠我的！」
「你爸的命搭進去了，換來的就是這種待遇？」
「現在倒嫌我礙眼了，把我當什麼惡人一樣防著！」
她深吸了一口氣，微涼的秋風吹過來，把她鬢邊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貼在有些發紅的臉頰上。
「你給我聽好了。」
周晚秋彎下腰，一把揪住周向黨的衣領，把他的臉拽到跟前，兩個人鼻尖差著不到一寸的距離。
周向黨被嚇得渾身一僵，眼眶裡立馬蓄起了水光。
「要是你再連這個大院都進不了，你以後連大院的學校都待不住！」
「沒有陸家的關係，你以為你能在那學校待得安穩？」
周向黨的嘴唇抖得厲害，卻一句話都不敢說。
周晚秋鬆開他的衣領，直起身子，手指還在微微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