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慘白的月光，照得整座山頭灰濛濛的。
虞晚棠貼著崖壁飛上來，她蹲在一塊石頭後面，先探出半個腦袋看了看。
崖頂往東走了百來步，三人躺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橫七豎八疊在一起。
林昭整個人蜷成一團，像一隻被熱水燙過的蝦米，腦袋枕在周瀚腿上。周瀚靠著樹幹，背挺得筆直，但眼睛已經閉上了，胸口起伏得又淺又慢。沈硯離他們最遠，坐在樹根旁邊，後背抵著樹皮，手裡還攥著本命劍。
篝火只剩一撮暗紅色的灰，偶爾蹦出一點火星，啪地炸開，又歸於沉寂。
空氣里瀰漫著血腥味和焦糊味，混著夜露的潮氣，又冷又腥。
虞晚棠蹲在石頭後面看了幾秒。
三個人的臉都髒得不成樣子，血和灰混成一團，衣服上破了好幾道口子，露出底下乾涸的血痂。林昭的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糊了半張臉。
她輕手輕腳地從草叢裡鑽出來，踩著碎石子繞到老槐樹另一邊，在離他們兩三丈遠的地方找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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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很輕。月光穿過雲縫，落在她肩頭。
她從儲物袋裡掏出一件外袍，往身上一裹，靠著石頭，閉上眼。
三個人誰也沒醒。
……
天蒙蒙亮的時候，林昭先醒了。
他是被凍醒的。後半夜下了露水，他整個人從頭濕到腳，頭髮貼在腦門上，冷得直哆嗦。他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手往旁邊一摸，摸到一片冰涼的草地。
然後他摸到了另一隻手。
溫熱的，乾燥的，指節分明。
林昭的腦子還沒轉過來，手先縮回去了。他揉了揉眼睛，視線從模糊變清晰，看見面前坐著一個穿藍衣的人。
那人正閉著眼，下巴擱在膝蓋上，呼吸平穩，睡得很香。
林昭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然後他張開嘴，喉嚨里發出一聲介於尖叫和打嗝之間的怪聲。
"師、師姐！！！"
沈硯猛地睜開眼，手本能地去摸劍。周瀚從地上彈起來，後腦勺直接磕在樹幹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虞晚棠被這一嗓子吵醒了，皺著眉頭抬起頭，頭髮上沾了一片草葉子。
"喊什麼喊，小心把妖獸喊來。"
林昭整個人撲過來，膝蓋磕在石頭上都沒覺得疼，兩隻手抓著虞晚棠的袖子，眼淚嘩地就下來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師姐你沒死！你真的沒死！我昨晚夢到你變成鬼了來找我討蜜漬靈果！"
虞晚棠嫌棄地往後仰了仰："你能不能先擦擦臉。"
沈硯站在原地，手還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他看著虞晚棠，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眼眶紅了一圈，但硬是憋著沒掉眼淚。
周瀚揉著後腦勺走過來，上下打量了虞晚棠一遍，嘶了一聲："師姐，你受傷沒？"
虞晚棠站起來，把身上的草葉子拍掉，表情特別坦然。
"掉到一半被崖壁上的老藤掛住了，緩衝了一下，底下正好有個山洞。"她活動了一下手腕，"運氣好。"
周瀚將信將疑，但也沒再追問。畢竟人全須全尾地站在這兒，比什麼都強。
沈硯走過來，站在虞晚棠面前，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師姐，對不起。"
虞晚棠看著他："你道歉道什麼？"
"你都是為了保護我。"
"行了，我是師姐保護你們是應該的。"
她心裡默默回了句，沒辦法，你這氣運之子要死了，她還去哪薅機緣啊。
目光越過三個人，落在不遠處那具狼王屍體上。
巨大的白色身軀橫在崖邊，白毛被血和泥糊成一綹一綹的，脖頸上那道劍傷泛著暗紅色的肉，看著就疼。
虞晚棠笑了一下："走吧，干正事。"
"什么正事？"
"你們仨把狼王殺了，犧牲這麼大，總不能白干。"
虞晚棠站起身來，"這頭狼既然是幽冥谷這一片的扛把子，身後肯定有個老巢。不把狼王的老巢掏空了，對不起我們的損失。"
林昭眼睛一亮，第一個舉手："我同意！"
虞晚棠走到那具白毛巨獸的屍體旁邊。
從腰上解下儲物袋，袋口一敞開，靈光一閃，那具三丈長的狼王屍體咕嚕一下被吸了進去。
林昭看得眼睛都直了："師姐，你這儲物袋好大！"
"師姐有錢。"虞晚棠把袋口一收，拍了拍身上的灰，"走，找窩去。"
四個人順著狼王來時踩出的痕跡往後走。
狼王的老巢不難找。
四階妖獸的領地意識很強，氣味一路延伸，順著崖頂往北走了大約兩里地，在一處亂石堆後面，有一個半人高的洞口。洞口周圍的草被踩得光禿禿的，地上全是爪印和乾涸的血跡。
洞口堆著不少碎骨頭，有鹿的，有野豬的，還有一兩根人形的。
林昭站在洞口，往裡探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一股子腥臊味撲面而來。
"這味兒……"
一股腥膻味被風送出來，嗆得林昭當場捂住鼻子。
虞晚棠從儲物袋裡掏出四顆避穢丹，一人塞了一顆："含著，走。"
洞裡比外面寬敞得多。走了十幾步，頂部就高了起來，能直起腰。再往裡走，眼前豁然開闊，一個天然石室，足有半畝地大小。
洞底是個天然的石廳，靠里一堆白骨，堆得像座小山。骨頭堆旁邊，亂七八糟堆著的東西，讓四個人當場挪不動腿。
沈硯手裡的火摺子舉高，光掃過去。
石壁的角落裡堆著靈石，品相不一，大的小的碼了幾堆，最亮那堆是中品靈石，粗粗一數，三百多顆。
骨堆底下壓著幾株靈草，根莖肥厚，葉子上還帶著瑩光。有一株通體玉色，九片葉子卷著，虞晚棠認識，九竅還魂草，外面藥店賣一顆，能換一座小城的宅子。
骨堆最頂上，擺著一柄斷劍，劍身烏沉沉的，劍身上還嵌著一截狼王的斷牙，看得出來是狼王從哪個倒霉修士手裡繳獲來的戰利品。
角落裡還有三個獸皮大袋，打開一看，全是妖獸的內丹，大的小的，幾十枚堆在裡面，像是這頭狼王這些年攢下的私房錢。
林昭整個人撲在靈石堆上，臉埋進去，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嗚咽。
"我那三百靈石……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