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剛落下來,偏院裡的燈火搖搖晃晃。
棲棠院派人來請的時候,柳如煙正在屋裡發怔。
小翠站在院門口,客客氣氣。
「柳姑娘,我家夫人請您過去喝杯茶。」
柳如煙捏著帕子站起來,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她聽過戲文。
正室請妾室喝茶,從來不是真喝茶。輕則跪瓷片立規矩,重則一碗湯藥灌下去,半條命都得交代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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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這位將軍夫人連老夫人都敢收拾,收拾她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她在屋裡轉了兩圈,把包袱里那三兩碎銀貼身收好,才硬著頭皮出了門。
萬一今日回不來,好歹銀子還在身上。
半炷香後,棲棠院主屋,桌上已經擺滿了點心。
玫瑰酥,杏仁糕,栗子羹,還有一碟冒著熱氣的蟹黃包,空氣里飄著股淡淡的沉香味道。
虞晚棠靠在軟榻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白玉雕的小茶寵。見人進來,她抬了抬手,指了指對面的花梨木椅。
「坐。」
柳如煙有些拘謹,只敢坐小半個屁股,手規規矩矩搭在膝頭上。
「不知夫人叫妾身來,有何吩咐?」
虞晚棠沒急著說話,而是每樣點心拈了一塊,當著她的面吃了,又端起茶喝了一口。
「沒毒。」
「我若想動你,不必挑我自己的院子,還擺一桌子證據。」
心事被當面戳破,柳如煙耳根一熱,頭垂得更低了。
「嘗嘗,江南來的師傅做的。」虞晚棠把那碟玫瑰酥往她面前推了推。
柳如煙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卻一直留意她的神色。
虞晚棠等她吃完半塊,才慢慢開口。
「今日裴柔找你借錢了?」
柳如煙手一抖,剩下半塊酥餅掉回碟子裡。
「夫人怎麼知道……」
「這府里就沒有我不知道的事。」虞晚棠撥著茶蓋。
「是妾身沒用。」
「你沒用?」虞晚棠挑眉,「你在邊關把裴驍從死人堆里拖出來,衣不解帶照料他兩個月。你這樣的人都叫沒用,這府里成天伸手要錢的算什麼?」
柳如煙抬起頭,眼圈慢慢紅了。
將軍府里,人人都喊她一聲柳姑娘。
老夫人的客氣里透著防備,裴柔的親近里摻著算計,下人們表面恭敬,背地裡都在掂量她有幾斤幾兩。
反倒是眼前這位被她攪了姻緣的正室夫人,頭一回把她受過的傷當回事。
虞晚棠感嘆了一聲,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
「救了裴驍的命,保住了整座將軍府的體面,結果……他就給了你一個妾位?」
柳如煙指尖微微一顫,沒出聲。
「柳姑娘,我們算一筆帳。」
她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眼底帶著幾分玩味。
「往後生了孩子,按規矩算庶出,孩子見了你,只能叫姨娘,等你年老色衰,他厭了膩了,隨時都可能把你發賣出去。」
「你拿一條命,背著毀清譽的名聲跟著他回京。最後得到的,就是個免費的暖床丫頭的待遇?」
「他所謂的『以身相許』,好處全是他裴驍得了,多了一個年輕貌美的妾,多了一段救命之恩佳話。」
「壞處呢?全是你要承擔,不僅要伺候他,侍奉公婆,還得跟別的女人爭寵。出門在外嗨喲受人指點,而你的孩子以後,一輩子低人一等。」
虞晚棠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柳姑娘,恕我直言,這不是報恩,這是恩將仇報啊。」
柳如煙垂著頭,帕子在手裡絞成了一團。
虞晚棠也不催,由她慢慢想。
茶續了兩回,柳如煙才啞著嗓子開口。
「夫人同我說這些,是想讓我走?」
「是。」
虞晚棠答得乾脆。
「你本以為你會恨我?我搶了你的夫君……」
「搶得走的才叫搶。他那樣的,你想要,我讓給你都嫌占地方。沒有你柳如煙,也會有什麼王如煙,李如煙之流。他自身不正,跟女人沒關係。」
虞晚棠從袖中抽出一張銀票,推到她面前。
柳如煙掃見票面上的數目手猛地一縮,一萬兩。
「我不能要夫人的銀子。」
她把銀票塞進她手裡,順手替她合上手指。
「你救裴驍的時候,沒想過要他娶你吧?這些錢,足夠你尋一處風景好的地方安置,再開間鋪子。不用晨昏請安,也不用給任何人立規矩。」
「往後想嫁人了,就挑個知冷知熱的。不想嫁,雇兩個俊俏少年郎陪著過日子。不順心了隨時換掉,豈不比窩在這個偏院伺候男人強百倍?」
柳如煙怔怔地望著她。
虞晚棠口中的生活,有山川、有事業,這樣的日子,太美好了。
她的一條命,在裴驍那裡換來個的妾。
在虞晚棠這裡,卻能換來下半輩子清清爽爽的自由。
「夫人為什麼幫我?」
「同為女人,我見不得你的真心被糟踐。」
虞晚棠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字字砸在她心坎上。
「你還年輕,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憑什麼圍著一個男人轉?」
柳如煙盯著那張銀票看了很久,終於伸出手,將銀票緊緊捏在掌心裡。
她站起身,對著虞晚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多謝夫人點撥。」
……
當晚,裴驍去了聽雨軒。
桌上擺著四菜一湯,柳如煙坐在燈下等他。她換了一身素白衣裙,烏髮只用木簪挽起,眉眼依舊溫柔。
裴驍近來被府中的事攪得心煩。
先是虞晚棠斷供,接著母親與父親為了兩個姨娘鬧得不可開交。妹妹也哭哭啼啼,說在賞花宴上受了委屈。
唯有走進聽雨軒,他才覺得舒心些。
柳如煙給他盛了一碗湯。
裴驍喝了一口。
「還是你這裡清靜。」
「將軍,今日柔妹妹來找我了。」
裴驍眉心皺了皺,「她被母親慣壞了,你不必理會。」
「我也想幫她,可我手裡沒有銀子。」
柳如煙抬頭看向他,聲音帶著幾分歉意。
「進府這些日子,院裡丫鬟照顧得周到,我想打賞她們,也拿不出來。」
裴驍卻只替她夾了一筷子菜。
「你心地善良,她們伺候你是分內之事,不用處處打賞。」
柳如煙看著碗裡的菜,沒有動筷。
「可我身邊總要留些銀錢。若有急用,也不用事事麻煩將軍。」
「將軍府還養得起你。」
裴驍握住她的手,「如煙,你救過我的命,我願以餘生相伴。你不必為銀錢這些俗物操心,只管安心住下。」
「將軍說得極是。」柳如煙緩緩抽回了自己的手,「情意純粹,確實不該沾染銅臭。」
裴驍見她如此體貼大度,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軍中還有些要緊公文沒處理完,今夜就不留宿了,你早些歇息。」
說完,起身瀟灑離開。
看著裴驍離去的背影,柳如煙冷笑了一聲。
她轉身回房,吹滅了桌上的燈。
半夜,一輛青篷馬車從將軍府側門悄無聲息地離開,沒入深深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