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裴驍揉著太陽穴。
他才剛回來,府里就出了這麼多事。
偏偏這事還是他自己惹出來的,全府上下這麼多雙眼睛看著,他連罵虞晚棠一句都找不出名目。
「哥!」
裴柔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提著裙擺,臉漲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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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管管虞晚棠!錦繡坊的人瘋了,我定好的金羅紗長裙,掌柜居然問我要現銀!他們瘋了吧?往年我不都是直接記在嫂嫂帳上嗎?」
裴驍按了按眉心。
「這種小事,找帳房支取便是。」
「帳房只給我十兩。」
「十兩還不夠買一身衣服?」
裴柔一跺腳,發間的水雲簪跟著亂晃。「十兩能買什麼?連一支像樣的簪子都買不到。」
裴驍常年待在軍營,對京城女子的花銷沒有概念。
「既然這麼貴,就換一種料子。你衣櫃裡那麼多衣裳,少買一件也無妨,先穿以前的。」
「那怎麼行!」
裴柔聲音拔高。「那些衣服我都穿過了!穿著舊衣服去,她們定要笑話我!哥,你去問虞晚棠要!她是嫂嫂,給小姑子買衣服天經地義!」
裴驍臉色沉了下來。
他剛跟虞晚棠鬧翻,此時怎好意思為了點銀子就低頭?
裴柔急得跺腳,還想再磨,裴驍已經不耐煩了。
「府里正是用錢的時候,你別再胡鬧。出去。」
裴柔咬咬牙,拎著裙子掉頭就往棲棠院沖。
在她心裡,虞晚棠就是個攀附將軍府的女人。
平時自己跟她要什麼,她哪次不是恭恭敬敬地奉上?
........
棲棠院內,花香泛漫。
虞晚棠正拿著一把小銀剪,慢條斯理地修剪窗台上一盆海棠花。
砰的一聲,院門被摔得響亮。
裴柔闖了進來。
「虞晚棠,給我銀票,我要去買錦繡坊買衣服!」
虞晚棠手上的動作頓都沒頓,咔嚓剪掉一根歪斜的枝丫。
「妹妹找錯人了。銀錢的事去找你哥,這將軍府是他當家。」
裴柔顯然沒料到她拒絕得這麼快,壓了一路的怒火頓時冒了出來。
「要不是你突然停了府里的用度,帳房怎麼會沒銀子?我不過買一身衣服,你至於這麼計較嗎?」
「既然只是一身衣服,你自己買便是。」
「我是將軍府的小姐,哪有讓我自己花錢的道理?」
虞晚棠抬眸看她。
「將軍府的小姐,自然該由將軍府養。我既不是你爹也不是你娘。」
「你……」
裴柔氣的胸口起伏。
「你就是嫉妒!嫉妒我哥喜歡如煙姐姐!」
「你滿身銅臭,哪裡比得上如煙姐姐?如煙姐姐說話好聽,人又溫柔,她是真心喜歡我哥,不像你,張口閉口都是錢!」
院子裡幾個丫鬟都替她捏了把汗。
虞晚棠卻停了手。
她放下剪刀,認真地看著裴柔,點了點頭。
「妹妹說得對。」
裴柔以為她服軟了,昂起下巴哼了一聲。「你知道就好!」
「真情比金銀重要,錢財不過是外物,沾染了反而玷污了咱們姑嫂間的純粹。」
虞晚棠淨了手,拿帕子把手指一根一根擦乾淨,「是嫂嫂以前俗氣了,總覺得給你買衣裳、置首飾就是疼你。如今想想,那哪是疼你,那是拿錢侮辱你。」
裴柔眼皮一跳,隱隱覺得不對。
「所以嫂嫂想通了。」虞晚棠從袖袋裡取出一隻荷包,雙手遞過去,「往後,嫂嫂只給你真心。」
荷包是新的,杏色緞面,上頭繡著一枝海棠。
裴柔看著那個沉甸甸的荷包,眼睛頓時亮了。這荷包瞧著飽滿,定是裝了銀票!
她一把奪過來,嘴角止不住地往上咧。
「算你識相!往後你在我哥面前多學著點如煙姐姐的溫順,我也不是不能幫你說話……」
她邊說邊解開荷包的抽繩,伸手往裡一摸,摸出了一張紙條。
紙條上六個字,墨跡飽滿,一筆一划寫得認認真真。
嫂嫂永遠疼你。
除此之外,荷包里空空如也,連一個銅板都沒有。
「虞晚棠!」
「怎麼?」虞晚棠重新拾起銀剪,對著陽光細細端詳剪刃,語氣慢條斯理。
「嫌嫂嫂的真心不夠真?那可是我親手寫的,寫了三遍呢。頭兩遍字丑,配不上你。」
小翠站在旁邊死死咬著嘴唇,肩膀一聳一聳。
「你耍我!」
「這話說得。」虞晚棠咔嚓剪掉一根枯枝,「你剛才不是還說,真心難得嗎?嫂嫂把最貴重的東西給了你,你怎麼還生氣?」
裴柔把荷包摔在地上。
「我要銀子!」
「銀子沒有,真心管夠!」
虞晚棠吹了吹剪刀上的碎葉,「你如煙姐姐既然那麼好,應該心疼你沒新衣服穿吧?你去問她要,想必她定會傾囊相助。」
裴柔被噎得一口氣卡在喉嚨里,上下不得。
柳如煙一身素白,全身上下怕是連十兩銀子都拿不出來,上哪給她弄一百兩去?
「虞晚棠,你給我等著!等我哥休了你,看你上哪哭去!」
裴柔又羞又惱,跺了跺腳,抹著眼淚跑了。
虞晚棠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輕笑了一聲,剪下了最後一朵殘花。
小翠湊過來掃掉地上的紙屑。
「小姐,她怕是真要穿著舊衣服去赴宴了。」
「去就去唄,反正丟的又不是我的臉。」
虞晚棠合上剪子。
「以前是用我的嫁妝給她撐門面,讓她在貴女圈裡裝大方。今日也該讓她知道,沒了我的錢,將軍府的小姐,算個什麼東西。」
.........
申時,平昌侯府,賞花宴。
園子裡牡丹開得正盛。花枝壓著雕花木欄,微風一吹,香氣便鑽進水榭。
受邀而來的都是京中官宦人家的姑娘。
姑娘們三三兩兩坐在一處,穿著各色名貴面料做成的羽衣長裙,頭上珠翠搖曳,好不熱鬧。
說是賞花,聊的卻是各家的衣裳首飾。
「聽說了嗎?鎮遠將軍回京了,還帶回了一位邊關的救命恩人呢。」
「自然聽說了。不過我更好奇的是裴柔,上回聚會她不是顯擺說,錦繡坊今年出的那匹金羅紗,要在今日穿出來給我們瞧瞧嗎?」
吏部尚書家的嫡女林羽嘴角掛著一抹嘲諷。
「快瞧,那不是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