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晚棠沿著宮道往前走。
「娘娘,咱們回坤寧宮嗎?」玉嬤嬤跟在身後,試探著問。
「不回。」
虞晚棠腳下沒停,「去昭陽宮。」
玉嬤嬤腳步一頓,聲音都壓低了:「您要見貴妃娘娘?」
「怎麼,見不得?」
「自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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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嬤嬤欲言又止。
整個後宮誰不知道,皇后和貴妃的關係,比臘月的井水還涼。
昭陽宮住的是侯府嫡女,秦照月。
秦家與虞家同為將門,兩人打小一塊兒長大,騎馬射箭,翻牆偷桃。一前一後進宮,一個做了皇后,一個封了貴妃。
按理說該互相照應。
可原主被霍臨淵哄得暈頭轉向,慢慢丟下長劍,學起端莊賢淑。秦照月看不慣她委屈自己,幾次勸告都鬧得不歡而散。
霍臨淵更是沒少在兩人面前挑撥。
一次,兩次,再深的情分也禁不起這麼磨。
如今兩人見了面,不冷嘲熱諷幾句,都算太陽從西邊出來。
昭陽宮就在前面。
還沒進院門,虞晚棠便聽見一聲破空輕響。緊接著,一桿紅纓槍橫掃過來。
玉嬤嬤臉色一白,張嘴就要喊護駕。
虞晚棠抬手攔住她,身子往後一仰。鋒利的槍尖擦過鳳冠,挑下一根垂落的金色流蘇。
流蘇落地,紅纓翻轉,長槍穩穩收回。
院中站著個紅衣女子。
秦照月一身窄袖勁裝,長發高高束在腦後,手中握著一桿亮銀槍。
「臣妾還當是誰。」
「原來是皇后娘娘大駕,臣妾有失遠迎。」
嘴上說著客氣話,腳下卻紋絲不動。
玉嬤嬤皺起眉,「貴妃娘娘,見了皇后,理應行禮。」
秦照月用帕子擦了擦槍尖,眼皮都沒抬。
「本宮剛練完槍,胳膊酸,腿也軟,實在行不了禮。皇后娘娘最是端莊大度,想來不會同本宮計較。」
虞晚棠踩過掉在地上的流蘇,徑直走進院子。
「確實不計較。」
「你行不行禮,我又不會少塊肉。」
秦照月擦槍的動作略微一頓,隨即扯了扯唇角。
「幾日不見,皇后娘娘倒是大度了不少。」
「你想讓我生氣,我偏不氣。」
「憋死你。」
秦照月盯著她看了半晌,臉上的譏誚一點點收了起來。
這人不會無緣無故跑來跟她敘舊。
「屋裡說。」她把紅纓槍往宮女懷裡一丟,率先往殿內走,「都退下。」
殿門關嚴。
「皇后娘娘無事不登三寶殿,有話直說。」
「說完趕緊走,免得陛下知道你來過,又以為臣妾嫉妒你得寵,私下給你難堪。」
虞晚棠看著她。「霍臨淵就是這麼告訴你的?」
秦照月自顧自倒了杯茶水喝。
「不然呢?」
「總不能是皇后娘娘在嫉妒我。論恩寵,我哪比得上你?」
虞晚棠輕笑。「你覺得那是恩寵?真愛一個人是不會把她架在火上烤的。」
「兩頭遞話,兩頭拱火。你我一翻臉,虞謝兩家不來往,滿朝文武都看在眼裡。」
「小月,咱們倆從小到大一起長大,你什麼時候見本宮背後嚼過舌根?本宮要罵你,從來是當面罵。」
好一招離間計。
虞晚棠俯身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
「而且你我兩家就要被流放了,你還有閒心在這兒跟我掐架?」
秦照月猛地偏頭,鬢邊幾縷碎發掃過虞晚棠的臉頰。
「什麼意思?」
虞晚棠沒急著開口。
她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杯茶,看著茶湯。
「你哥去年從北境調回京,明升暗降。給了他一個閒職,聽著威風。」她喝了一口,放下茶杯。
「皇上說了,北境苦寒,讓我哥回京享福……」秦照月說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享福。
多好的詞。
"你想想。"虞晚棠掰著手指頭給她算,"虞家掌著二十萬邊軍,秦家握著西北十二萬鐵騎。兩家加一塊,大燕三分之一的兵馬。"
"他要是讓咱倆和和氣氣的,他睡得著覺?"
秦照月的喉結動了動。
虞晚棠沒給她消化的時間,接著說。
"咱們斗得兩敗俱傷,他再一個一個收拾。"
"先拿你哥開刀,調回京城架空。再拿我爹開刀,找個由頭削了兵權。"
"最後,咱們兩家一塊兒完蛋。"
"流放都是輕的。"
"你哥那個禁軍副統領,是個空殼子。"虞晚棠壓著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但本宮有辦法,讓它變成實權。"
秦照月瞳孔微縮。
"不僅如此。"
虞晚棠的嘴角彎起來,笑意不達眼底。
"你想不想親自帶兵?"
這五個字像一顆石子砸進深潭。
秦照月整個人都繃住了。
她十三歲跟著父親在西北大營待過半年,騎馬、射箭、布陣、夜襲。
她比營里不少小將都強。
可惜她是女兒身。
父親嘆了口氣,把她送回了京城。
後來進了宮,連那柄跟了她五年的佩劍都換成了繡花針。
「女子不得領兵。」秦照月聲音發啞。
虞晚棠抬眼看她,「只要坐在龍椅上的人說可以,誰敢說不行?」
秦照月凝視著她,似乎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人。
「你是想.......?」
剩下的話,她吞回了肚子裡。
秦照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重新燃起光。
「說吧,要我做什麼?」
虞晚棠沒有立即回答。
她抬手替對方理了理練槍時散開的衣領,語氣少了幾分玩笑。
「照月,這後宮困得住你的身子,困不住你的野心。」
「你的人生本該璀璨奪目,不該爛陷在這深宮院牆裡腐爛發臭。"
秦照月坐在原地,半天沒動,殿外的風灌進來,吹得兵器架上的紅纓穗子輕輕晃。
過了很久,秦照月重新看向她。
"行,這筆買賣,我跟你干。」
「別急,咱們先要把這事告知家裡的長輩,讓他們有所防範和準備。」
虞晚棠唇角揚起。
「把你的槍磨快一點。」
「過不了多久,會用得上。」
秦照月望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亮張揚,帶著將門女子該有的鋒芒。
「這還用你提醒?我的槍,從來沒鈍過。」
玉嬤嬤站在門外,聽著裡面的笑聲,眼眶忽然有些熱。
她跟了娘娘這麼多年。
頭一次聽見娘娘笑得這麼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