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晚棠手裡的炭筆停在獸皮卷上。
兔七扶著門框,胸口起伏得厲害。
「城主,銀月部落的人來了。」
「還有一撥獸人,身上全是黑龍圖騰。他們說,要接墨淵大人回去。」
坐在窗邊的墨淵緩緩抬眼,那雙黑眸沒有多少波瀾,搭在膝頭的手指卻收緊了一寸。
她起身走到墨淵面前,伸手掰開他緊攥的五指。
掌心已經多了幾道月牙形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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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掐自己算什麼本事?」
虞晚棠用指腹抹去那點血,掀起眼皮看他。
「誰讓你疼,你就讓誰更疼。」
墨淵盯著她指尖的血跡,胸口翻滾的殺意逐漸沉了下去。
「好。」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城門外兩撥獸人,涇渭分明。
銀月部落的人站在左側。
虞戰黑著一張老臉站在最前面,身後的炎烈神情頹喪,銀髮在晨光下有些暗淡。
右邊則是黑曜部落。
領頭的老獸人披著寬大的黑袍,身形枯瘦,手中握著一根黑色龍骨權杖。
杖身經過多年摩挲,泛著暗沉的光。頂端鑲嵌的那枚龍牙,卻白得刺眼。
大祭司仰起頭,猩紅雙眼越過城牆,死死鎖住走出來的墨淵。
墨淵看到黑袍老頭的一瞬間,周身的氣壓驟然降到了冰點。
他認出了那枚龍牙。
那是從他嘴裡生生拔下來的。
當年大祭司說,災星的牙可以鎮壓災厄。
於是,幾個獸人按住他的頭,撬開他的嘴。大祭司握著骨鉗,親手拔下了那顆牙。
「墨淵,我的孩子。當年封印你是我的錯。如今部落需要強者坐鎮。你也該回來承擔少主的責任了。」
城牆上的兔七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壓低聲音問虎烈:「這……墨淵大人會走嗎?」
虎烈握著斧柄,眼底凶光閃動。
「我看他是嫌自己活得太久。」
虞晚棠踩著石階走下城牆。
「喲,這不是當初口口聲聲說他是災星的大祭司嗎?讓他回去保護你們,老東西,你臉是用城牆砌的?」
「你想回去當他們的救世主嗎?」虞晚棠問。
墨淵垂下眼,修長的手指輕輕勾住虞晚棠的衣角,聲音低沉且堅定。
「不回。」
大祭司臉上的從容再也掛不住。
他咬緊後槽牙,額頭的皺紋擠成深溝。
「墨淵!」
「部落供養你的獸父,養育你的族人。沒有黑曜部落,哪來的你?你如今有了力量,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族人受難?」
虞晚棠笑了一聲。
「不是吧,不是吧?」
「你不會真以為鎖了他這麼多年,輕飄飄說一句部落需要,他就得乖乖回去給你們賣命吧?」
她往前走了幾步,停在大祭司身前。
「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態度。」
「放肆!這是黑曜部落的家事,哪輪得到一個外族雌性插嘴?」
「誰是外人?」
虞晚棠直接把人拉到身邊。
「他現在是黎明城的人,是我的僕人。」
站在大祭司身後的墨梟終於走了出來。
他看起來四十多歲,五官與墨淵有幾分相似,鬢邊卻已經添了白髮。
他越過虞晚棠,看向多年未見的兒子。
「墨淵。」
只喊出名字,他的嗓音便啞了。
「當年是獸父無能,沒能護住你。」
「跟我回去。我會廢除祭司的禁令,恢復你的少主身份。黑曜部落的獸人都會聽你號令,再也沒人敢輕視你。」
墨淵看了他許久,金色豎瞳里的殺意沒有消退,也沒有多出半分溫情。
「當年鎖鏈釘進我身體的時候,你就站在祭台下。」
「我在黑暗沼澤等了三年。」
「後來才想明白,你不是來不了,你只是不想來。」
墨梟挺直的肩背一點點塌了下去。
「對不起。」
墨淵眼中掠過一絲譏諷。
「你的道歉,太晚了。」
大祭司沒有半點愧疚,反而把龍骨權杖敲得砰砰作響。
「夠了!」
「事情已經過去這麼多年,難道真要因為一點舊怨,棄整個部落於不顧?」
墨淵緩緩轉頭。
大祭司對上那雙金色豎瞳,聲音卡在喉嚨里。
「舊怨?」
墨淵抬起手。
相隔數丈,那根龍骨權杖脫離大祭司掌心,直直飛入他手中。
他看著頂端那顆龍牙,拇指輕輕摩挲過斷裂的根部。
「咔嚓!」
堅硬的龍骨權杖從中折斷。
黑色碎屑從他掌間落下,嵌在頂端的龍牙也被取了出來。
墨淵握住屬於自己的牙,一腳踩碎剩下的半截權杖。
「從我身上搶走的東西,該物歸原主了。」
墨淵一腳踹過去,大祭司直接飛出數丈。
在場的黑曜部落獸人沒有一個敢上前。
直到此刻,他們才看明白。
眼前的人不再是當年被鎖在祭台上,任憑祭司處置的幼龍。
他已經強大到不需要任何部落。
墨淵轉身回到虞晚棠身邊,把剛取回的龍牙遞給她。
「給你。」
虞晚棠接過龍牙,在手裡掂了掂。
「自己的東西,不留著?」
「送你做刀柄。」
墨淵看著她,眼底殘留的戾氣漸漸散去。
這邊的帳還沒算完,虞戰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晚棠,阿父來接你回家。」
虞晚棠掃了一眼,「我有家。」
虞戰皺起眉,耐著性子勸她,「你在外面鬧了這麼久,也該消氣了,部落里的人已經知道錯了。」
「還有你跟炎烈的婚約,只要你願意回來,婚約的事還可以重新商量。」
炎烈走上前,銀色長髮被風吹到臉側,眼下泛著青黑,往日的傲氣已經所剩無幾。
「晚棠,我知道你還在怪我退婚,以前是我沒有看清你的好。」
他看著虞晚棠,嗓音發澀。「跟我回去吧,我會補償你,也會讓族人重新接納你。」
虞晚棠抱起手臂,輕輕「嘖」了一聲。
「黎明城是我建的,規矩是我定的,你們治傷用的藥也是我做的。放著城主不當,回去求你們接納,我圖什麼?」
「炎烈,你腦袋裡裝的是草,還是草擠出來的汁?」
炎烈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動了動嘴唇,卻找不到一句能反駁的話。
大祭司從地上爬起來,捂著胸口,臉上還殘留著疼出來的冷汗。
他不敢再對墨淵發號施令,只把怒氣撒向虞晚棠。
「一個廢雌,仗著少主的力量才有今日,真以為自己能坐穩城主之位?」
「等墨淵回歸黑曜部落,黎明城自然可以得到我們的庇護。」
他抬起下巴,話里依舊帶著施捨。
「至於你,只要安分守己,黑曜部落可以不追究你蠱惑少主的罪責。」
墨淵眼底金光一閃。
然後,大祭司又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