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晚棠沒回房間。
月宴上的混亂是難得的機會。
所有血族的注意力都在那具屍體上,安德魯要處理善後,管家要安撫其他血族,僕從們手忙腳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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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趁這個空檔拐進側廊,貼著牆根往地下走。
東窖的鐵門還鎖著,她搖了搖手裡鑰匙。
從管家身邊走過去,手肘自然地擺了一下。
鐵門打開。
裡面的情況比她昨天看到的更差。
虞晚棠在門口站了兩秒,等鼻子適應了,才邁進去。
一間屋子裡有幾十人。
地上鋪著薄草墊,有些墊子空著,有些上面蜷著人。
全都縮成一團一動不動,草墊被汗浸得發暗,有些地方結了硬殼。牆上水漬從頂往下淌,黑色的霉斑沿著水漬的軌跡一叢一叢地長,像牆面長了痂。
看到她進來,不少人都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好像沒有任何事能引起她們的注意。
角落裡一個穿灰色外套的女人背靠牆坐著,懷裡攏著一團東西。虞晚棠走近才發現是個人。
女人三十歲上下,頭髮短得貼著頭皮,臉瘦得顴骨凸出來,但兩條胳膊圈得很緊。
她懷裡抱著個十來歲的男孩,用外套裹著只露出頭頂一撮頭髮,孩子臉朝里看不清長相,但露在外面的半截胳膊細得像枯枝,腕骨突出來一塊。
虞晚棠注意到女人旁邊,角落裡有一塊石板跟周圍的顏色不一樣,邊緣有被撬過的痕跡,縫隙里嵌著一小截枯草。
女人把自己擱在那個位置前面,身體擋著那塊板。
女人抬起頭,雙眸里有防備,有審視,還有一絲別的東西,說不清。
虞晚棠也不在意,視線移到男孩身上。
男孩眼皮動了一下,睫毛上沾著灰,嘴唇乾裂起皮,白皮翹起來一片片粘在一起。
"他多久沒吃東西了?"
"三天。"女人的嗓子像被砂紙搓過,嘶啞得幾乎只能聽清氣音。
"三天沒進食還被抽血?"
女人沒答。但她圈著孩子的手臂收緊了,指節壓進外套布料里,泛白。
虞晚棠從罩衫內袋摸出一塊麵包。月宴桌上順的,原本打算回房啃。她把麵包放在女人腳邊地上,沒遞。
"你不吃,就給他掰一點。"
女人低頭看麵包。
喉結動了一下,嘴唇抿著,但虞晚棠看見她咽了一下口水,瘦得凹陷的腮幫子鼓了鼓。
她懷裡的男孩把臉轉過來了,一雙黑眼睛半睜著,眼珠子往地上轉了一圈,又縮回去了。
虞晚棠站起來往裡走。地牢另一邊,一個短髮男人靠牆坐著,背比旁邊的人都直。
他從虞晚棠進來開始就在看,目光不躲不閃。
他旁邊坐著一個年輕些的,胳膊上綁著布條,暗紅色的血浸透了布料幹了大半,但邊緣還在往外滲。
年輕男人的眼神多了層審視,手擱在膝蓋上微微攥著。
兩人對視了一秒。
虞晚棠沒走過去,就在原地問了一句:"你能走動嗎?"
"能。"
"跑呢?"
他嘴動了一下,像在掂量這兩個字的分量。"看往哪跑。"
虞晚棠點了下頭。
夠了。
腦子清楚的人不需要廢話。
她沒跟他們多聊,繼續往裡走。
走廊盡頭,有一間小房間,沒上鎖,可能覺得這裡沒有外人進來吧。
她推門進去,房間不到五步寬,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一個鐵皮櫃,櫃門關著沒鎖。
虞晚棠全部翻了一遍,在最里的柜子里找到一本冊子,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來,但上面的字還能看清。
拿起來翻了翻,是一份名冊。
她翻得很快。前面十幾頁是貢品名冊,姓名年齡籍貫送入日期,備註欄寫著"合格""偏弱""可用"之類的評估。
翻到後半本,內容變了。
周小妮,十四歲,十一月三日捕獲。
陳三,十一歲,十一月三日捕獲。
劉秀芬,三十四歲,十一月三日捕獲。
......
捕獲?
虞晚棠的手指一頓。
血族領地和人類領地之間有協議,貢品是合法的,有名額限制,走正式流程,每年雙方核對人數。
但私自越界抓人,一旦被人類領地的議會知道,安德魯的領主位子保不住,甚至可能引發兩族軍事衝突。
名冊上的筆跡她認得。昨晚在東窖儲物間裡看到過物資清單,跟這份名冊是同一個人寫的,管家的字。
合上名冊,折了兩折塞進罩衫內袋貼著肋骨。
櫃裡其他東西沒什麼用,一張桌布上洇著暗漬。她把櫃門關回原樣,退出房間。
經過地牢的時候,那個短髮男人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女人懷裡的男孩不知道什麼時候睜了眼,正咬著一塊掰下來的麵包,嚼得很慢,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看。
出了鐵門,把鎖虛掛回去。
一路偷摸摸地回了房間。
月宴上那些畫面在她腦子裡過了一遍,手鐲可以保命,血族不是鐵板一塊。
安德魯這個領主位置,看來坐的不穩當。
這個世界的男主不行啊。
虞晚棠靠在床頭,嘴角彎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她至少得費點功夫,現在看來,外強中乾,里子全是窟窿。
這對她來說是好消息。
籌碼又多了。
很快,門被敲響了。
虞晚棠沒動。
"開門,不然我可就自己進來了。"一道聲音從門外傳來。
她走過去,把門打開一條縫。
安德魯就站在門口。
銀髮散著,領口的扣子解了兩顆,手背上的紅痕淡了大半,但還是能看出一條淺淺的印子。
他沒帶管家,沒帶僕從,就一個人。
走廊里沒點燈,月光從窗口照進來,打在他半邊臉上,另外半邊隱在暗處,那雙紅瞳在黑暗裡泛著幽光。
"你去過東窖了。"
"是。"
"你去幹什麼。"
"你猜。"
安德魯沒動,也沒試圖推門。他站在那裡,視線從門縫裡落進來,停在她臉上。
"你在跟我談條件。"
"不對。"虞晚棠看著他,"我不是在談條件。我是在告訴你,你現在的處境。"
他活了這麼久,什麼人沒見過。怕死的、求饒的、哭天喊地的、試圖用小聰明換命的,花樣百出,但本質上都一樣,他們怕他。
但面前這個女人不一樣。
這個認知讓安德魯覺得有趣,同時也讓他覺得被冒犯了。
"我當領主一百三十年。"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她的下巴,"什麼樣的人試圖威脅過我,你猜最後怎麼樣了?"
燈光從走廊盡頭打過來,他身後的影子長長地拖在石板上。
虞晚棠抬手,一巴掌扇了過去,側臉上一個清晰的掌印,紅痕從顴骨延到下頜。
虞晚棠把手收回來,掌心火辣辣的。她甩了甩手,仰頭看他。
"一百三十年沒見過這樣的?"她說。
"現在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