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廷章的視線一直在人群里遊走。
溫百齡那句話他沒往心裡去，他太久沒見她了，腦子裡時常無法聚焦起她的五官，必須要看她的照片才能想起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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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今天晚上腦子卻異常清晰，腦子裡全是她的臉，或笑或哭的樣子，還有，她被嚇到的樣子……
霍廷章再次打開手機，看了一眼霍九發過來的視頻，裡面清晰看到她跟紀星塵一起進了沈家大門。
今天一定能見到她！
越想越篤定，心卻沒來由地開始發慌。
男人習慣性地把手伸向西裝內袋，摸到煙盒邊緣，頓了一下，又抽回來。
她不喜歡煙味。
晚上見著人，他還要吻她的，不能帶著一身煙味。
他把煙盒推回去，從經過的服務生托盤裡端了一杯氣泡水，仰頭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下去，壓了壓胸口那點躁。
然後宴會廳穹頂的水晶吊燈忽然暗了。
整個廳里陷入一種昏昧的暖色里。
人群的嗡嗡聲跟著安靜下來。
緊接著，一束追光從二樓斜打下來，落在宴會廳正中央那座旋轉樓梯的頂端。
白色的光柱里，浮塵浮動，樓梯的鐵藝欄杆和鑲銅扶手被照得清清楚楚。
杯盞碰撞聲停了，寒暄聲停了，腳步聲也停了。
整個宴會廳安靜得能聽見那束追光里空氣流動的細微嗡鳴。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聲：「出來了！」
然後所有人都轉過身，往那個方向看。
有人舉著手機往前湊，有人踮著腳，有人拉著旁邊的人袖子低聲說「快看」。
很快連成一片壓著興奮的低呼。
霍廷章偏過頭，順著人群的視線看過去。
從二樓緩緩旋下來，台階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
一個女人正從樓梯頂端往下走。
燈光聚在她身上。
黑色一字肩掐腰晚禮服，緞面，剪裁利落，肩線收得乾淨，露出一截雪白的鎖骨和修長的脖頸。
通身上下沒有一點裝飾，只有脖子上那顆水滴型鑽石，在追光下折射出冷而剔透的光，鴿子蛋大小，墜在一根極細的銀鏈上，像一滴凝固的晨露。
霍廷章仰著頭。
看著追光里的那個人一步一步往下走。
一瞬不瞬地盯著樓梯上那張臉。
小東西，害他找得好苦！
他最愛不釋手的及腰大波浪，變成了垂順的齊肩短髮，發尾內扣，閃閃發亮。
原先臉上還有點嬰兒肥，軟軟的肉肉的，美艷中帶著一點嬌憨，每次她趴在他胸口抬頭看他，腮幫子都鼓鼓的，像含著顆糖。
如今奶膘全部褪去，下頜線收得乾淨利落，顴骨微微撐起來，五官更加張開立體。
整個臉變得更加精緻明媚，一顰一笑攝人心魂。
她走到樓梯中段，偏過頭，對身側引路的管家微微點了一下頭。
女孩的視線掃過下面的人群，也掃過他所在的那片區域，沒有停頓，沒有聚焦，沒有哪怕一秒的停留。
霍廷章的心臟瞬間被擊中。
以前她看他，眼睛裡總是亮晶晶的，他很喜歡她那雙眼睛。
他在書房看文件，她趴在門框上偷偷看他，被他抓到了就縮回去，過一會兒又探出半個腦袋，眼睛彎彎的，嬌里嬌氣的。
他加班到半夜回家，她裹著被子縮在床角等他，迷迷瞪瞪，眼睛都睜不開了還硬挺著等他。
他喜歡她那種眼神，喜歡她仰著頭看他，更喜歡她眼裡只看得到他一個人。
而且她的眼力特別好，無論在哪裡，總能在人群一眼認出他，然後就變成一隻毛茸茸的、聽話的小狗，飛奔到他懷裡，只圍著他轉。
現在她居然敢不看他，居然沒有看到他！
那眼神冷靜沉著，甚至帶著一點冷漠。
用看在場的每一個人的眼神，看他。
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穩，一隻手虛扶著欄杆，另一隻手自然垂在身側。
燈光從頭頂打下來，把她整個人襯得乾淨、清透，像從畫框裡走出來的。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旁邊一個太太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那不是老太太的嫁妝嗎？當年沒傳給沈瀾，現在給了失而復得的外孫女！」
另一個聲音接上來：「沈家這是認定了。這姑娘，以後就是沈家的掌上明珠。」
「而且還是單身！」
「沒看見紀家二少爺，溫家大少爺，還有整個京市排得上號的各家，都帶著著沒成家的子侄們，一個二個，都卯著勁呢！」
霍廷章手裡的氣泡水杯被人群撞了一下，冰涼的液體潑在手背上。
男人猛地驚醒，撥開擁擠的人群，就要上前去尋人。
沈老太太從人群里走出來，站在她旁邊，挽住她的胳膊，笑著對全場高聲宣布：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就是我的寶貝孫女，沈曦！」
「以後就是我沈家大小姐，也是我沈家繼承人之一……」
人群立即鼓起掌來。
沈家大小姐。
沈曦?
男人如夢初醒。
「沈曦」兩個字就像一塊磁鐵，將過往的碎片瞬間吸附到一起。
他一直不願意承認的，她那張跟林敏兒小時候八分像的臉、
還有他第一次見到她時那種無法言說的熟悉感
她說忘了、閉口不談的童年往事，他一直以為是她覺得出身不好，不願意提，其實是真的忘了?
敏敏小時候喜歡粉色，她也喜歡粉色、
她那在科技領域，跟沈雁停如出一轍的超群智力，完全就是兄妹來的！
所以沈家會花這麼大的代價將她藏起來！
難怪他費盡心思全世界檢索「蘇溪」都找不到，她根本就不叫「蘇溪」！
難怪她能離開那張「蘇溪」的身份證，存活兩年杳無音信，她早就金蟬脫殼，成了「沈曦」！
難怪沈老太太會問他續不續婚約。
對，她跟他是有婚約的！他承諾過沈家，十八歲就訂婚！
哪怕是他身邊的人被掉包了，哪怕是她先愛上了別人，她還是成了他唯一的女人。
怎麼能不算上天註定呢?
她生來就是他的！
霍廷章的思緒被一陣叫好聲打斷。
人群密密匝匝，以沈大小姐為中心圍成一個圈，有人舉著手機，有人揣著賀禮，都踮著腳往前湊。
男人一手隔開擋在面前的人，奮力走到人群中央，他要帶她走。
蘇溪站在沈老太太旁邊，笑意盈盈，那顆水滴鑽綴在鎖骨下方，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晃動。
紀家二少爺一身緞面黑色燕尾服，領口繫著黑色領結，胸口別著一枚水滴形的寶石胸針，這情侶裝的心機簡直要閃瞎在場所有人。
此刻手裡正捧著一頂黑色寶石王冠，站在蘇溪面前，微微俯下身，雙手捧著王冠，替她戴上。
燈光打下來，黑寶石泛著幽冷的光，跟沈大小姐今天的妝造，渾然天成，整個人宛如一隻優雅高傲的黑天鵝。
人群里激起一陣驚呼。
「這套是提前配好的吧？」
「紀二少這也太精太賊，不給旁人一點機會……」
各家也都不甘示弱，拼命的將未婚的子侄推到沈大小姐跟前。
獻寶一樣親手送上精心準備的賀禮，有送帝王綠寶石的，有聽說沈大小姐酷愛畫畫送來孤品字畫的，還有財大氣粗直接送畫廊的。
管家帶著一眾傭人雙手舉著托盤收下禮物，唯獨紀星塵送的王冠，沈大小姐當場戴在頭上，
霍廷章終於擠入正中心，立即有人認出了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都讓讓，霍總來了！霍總來了！」
話音一落，周圍幾圈人都轉過頭來，自動讓出一條道，將霍廷章被推到人群正中，紛紛笑著起鬨，
「霍總跟沈大小姐可是青梅竹馬啊！」
「都來看看霍總，準備的是什麼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