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很吵。
酒杯碰撞聲、寒暄聲、起鬨聲、笑聲,混在一起,他聽不到她的心跳,聽不見她的呼吸。
各種香水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混著酒氣和食物的味道,嗆得人發悶,唯獨沒有她的味道。
他跟她之間,只剩下半米的距離。
卻幾乎感受不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
男人又上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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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鞋尖抵上了她的高跟鞋尖。
高大的身軀投下的暗影,將她整個人籠罩住,試圖隔絕周遭的一切。
霍廷章微微俯身,湊近她的發頂,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氣。
男人的眉頭下意識蹙起,他終於確認,她身上的味道變了,很好聞卻很陌生。
霍廷章直起身,退了半步,目光落在她臉上,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直到她無法忽視自己的存在,直到她終於抬起眼皮,與自己對視。
時隔兩年,重逢後的一場無聲較量。
她絲毫沒有閃躲,雙眼直視著他,眼神淡定從容還帶著點無辜,似乎是對他的步步緊逼感到費解。
呵。
她無辜嗎?
什麼時候恢復記憶的?
為什麼不第一時間告訴他,她才是真正的跟他一起長大的人?
就這麼看著他,為了還人情債,傻傻地為那個冒牌貨鋪路!
躲了他這麼長時間,甚至連生死都不告訴他,她到底有沒有心?
周圍的嘈雜都被他屏蔽了,全世界就只剩下他和她。
霍廷章就這麼盯著她,等著她開口跟自己說第一句話。
等著看她到底該從哪一句給他個交代。
人群里忽然衝出一個身影。
又快又急,旁邊的人被他肩膀撞開,眾人都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躥到人群正中央。
個子很高,肩寬腿長,穿一件寬鬆的灰色衛衣,運動褲,球鞋,跟滿屋子西裝禮服格格不入。
直接衝到沈曦面前,兩手一伸,把她整個人撈進懷裡。
「溪溪!」
「真的是你嗎?」
魏徵抱得很緊,下巴擱在她頭頂,整個人在發抖。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啞的,碎的,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哽咽。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你什麼時候恢復記憶的?」
「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才是沈姨的女兒?」
「你個死丫頭,你有沒有良心,這麼長時間都不聯繫我,你不是答應過不會讓我找不到你嗎?你到底有沒有心……」
一連串的問句砸下來,沒有停頓,沒有換氣,憋了兩年的話一口氣全倒出來。
等他說完,喘著氣,埋在她頭頂抽噎的時候,她才慢慢抬起手,在他後背上拍了兩下,
「我這不是回來了麼……」
哄人的語氣。
每問一句,霍廷章就下意識地想點頭。
男人看著他的好弟弟,就這麼毫無顧忌地抱著他的人,摟那麼緊,雙手不自覺握成了拳頭。
再看她,竟然沒拒絕,任由別人這麼摟著自己,臉還貼到他的胸口上……
霍廷章腦子裡不可抑制地瘋狂重複著林敏兒那句惡毒的詛咒,
永遠都晚魏徵一步。
永遠都排不到魏徵前面。
在他忍耐的極限,緊緊相擁的兩人,終於鬆開了手。
魏徵低頭看她,眼眶紅了一圈,鼻尖也是紅的,臉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淚痕。
盯著她的臉看了好幾秒,又將她渾身上下都打量一遍。
魏徵剛剛抱她的時候,就覺得她頭頂這個黑色王冠礙事又礙眼。
他皺了一下眉,嘟囔了一句「不好看」,抬手就把王冠從她頭上摘了下來,隨手遞給旁邊的沈家管家。
看到那枚礙眼的皇冠被摘下來,霍廷章眉眼舒展開,就這麼原諒了魏徵。
剛剛被狠狠撞了一下肩膀的紀星塵,終是維持不住面上的平靜,嘴角的笑意收起,向來和善的人,眼神露出少有的慍色。
魏徵挑眉看了他一眼,毫不在意地收回目光,從衛衣領口裡面拽出一根深色細繩,繩子底下墜著一塊玉牌。
通體溫潤,素麵無紋,巴掌的一半大,玉色是淡淡的青白,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油脂光。
他雙手捏著繩子兩端,往沈曦脖子上一套,雙手繞到她頸後,:臉湊得極近,摸到了繩結,收緊。
玉牌貼在她鎖骨下方,跟那顆鴿子蛋水滴鑽並排掛著,一個冷光剔透,一個溫潤含蓄。
旁邊有人倒吸一口氣,這三人,這是什麼意思?
魏徵完全沒管周圍的人在說什麼。
他俯身看著她,用兩個人之間特有的語氣,那種帶著哄、帶著怨、帶著一點撒嬌的腔調,低聲說,
「這個是我從你離開之後,爬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個台階,一步一叩首,給你求來的。」
「以後再這麼一聲不吭就離開,再也不理你了!」
沈曦低頭看了一眼胸前那塊玉牌,溫潤的玉色貼著她的皮膚,繩子還帶著他頸間的體溫,她抬手摸了一下玉牌邊緣,朝魏徵一笑,
「知道啦!」
聽到魏徵磕了那麼多頭求來的無事牌,眾人都難免唏噓,連沈老太太都動容,拍著魏徵的手,
「好孩子,難為你的用心。」
就這麼兩下,眾人目光在魏徵和沈曦之間來回掃,交頭接耳,交換眼色,低聲議論起來,
「沈老太太這態度……不會是中意魏家這小子吧?」
又有人把話頭轉到霍廷章身上,
「哎,那霍總呢?霍總這禮物還沒亮呢。」
「兩年前沈霍兩家不是公開聲明婚約取消了麼,霍總今天能來就不錯了。」
「那也不能空手來吧?沈大小姐首次回歸亮相,沈家多重視,你看這場面,政商學三界全到了。霍家要是不表示,那不是明擺著要跟沈家別苗頭?」
「不至於不至於,霍總什麼人,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那禮物呢?從進門到現在,沒見著動靜啊。」
議論聲越來越大,越說越離譜。
管家聽著那些話越傳越離譜,趕緊湊到老太太耳邊,低聲提醒,
「老太太,霍總一早就將賀禮送來了,在偏廳收著呢。」
沈老太太笑呵呵的,語氣鬆快,像是根本沒聽見那些議論,
「阿章準備了什麼禮物,這麼神神秘秘的。」
沒等霍廷章開口阻止,管家已經轉身招了招手,兩個傭人從偏廳方向走過來,雙手捧著一個紫檀木盒,盒面暗沉,木紋細密,一看就是好東西。
管家接過來,放在旁邊的矮桌上,掀開盒蓋。
眾人紛紛湊過去看了一眼,又全都不約而同回頭看了一眼魏徵剛才掛到沈曦脖子上的那塊,眼神各異。
紀星塵也湊過去看了一眼,噗嗤笑出聲,
「你們兄弟倆,都喜歡磕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