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的薄霧籠在窗玻璃上,化開一片灰濛濛的濕氣。
寧溪在消毒水的氣味中睜開眼。
她掀開被子坐起身,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寧溪支起身子,手上的舊疾在潮濕的晨風裡泛起針扎般的酸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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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看空無一人的房間,眉心微蹙。
顧寒辰昨晚信誓旦旦地說過今天清晨一早就接她回老宅,現在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想也不用深想,大抵是偏院那個女人又在重症病房裡鬧出了什麼驚悸失控的戲碼,扯著顧寒辰的衣角哭天搶地,這才把那個原本急著回京的男人拖在了床邊。
蘇清婉慣會利用傷痛來博取同情,只要稍微喊兩聲疼,或者裝作驚恐發作,就能輕而易舉地把顧寒留下。
寧溪披上一件長款的針織外套,推開病房的門往外走,順著安靜的走廊,一路走到VIP重症病房區。
她本打算當面問問顧寒辰究竟還要在這裡耽擱多久,若是不走,她便自行讓保鏢送她回去。
然而,剛走到特護病房緊閉的磨砂玻璃門外兩步遠的位置,門軸半掩的縫隙里,卻飄出了兩道刻意壓低的對話聲。
門前沒有顧寒辰的保鏢,顯然男人並不在裡面。
「蘇小姐,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份加蓋精神科應急評估公章的假病歷了。」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的嗓音,透著幾分做賊心虛的急迫與緊張,正是顧家重金聘請、長期負責蘇清婉健康狀況的那位醫生。
「這次遊輪著火,您的肺部確實受到了輕微濃煙刺激,但這絕不至於構成中度呼吸衰竭和重度應激性情感障礙!」
「要是顧總回頭請協和或者軍區的專家過來會診,只要稍微驗一下血清皮質醇和肺功能通氣指數,我這條命當場就得丟掉!」
緊接著,一聲滿不在乎的冷笑傳了出來。
「周主任,你現在跟我講醫德,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那是蘇清婉的聲音。
蘇清婉的聲音聽起來精神飽滿,甚至帶著高高在上的輕慢。
哪裡還有半點在火場和病床上氣若遊絲、哭喊著好害怕的虛弱作派?
「上周五你小舅子在城南地下賭場欠下的那八百萬高利貸,是誰替他填平的?你女兒去英國皇家音樂學院的贊助費,又是從誰的卡上划過去的?」
「只要你一口咬定我腦神經受損、情緒處於創傷期,隨時有自殘自殺的傾向,顧寒辰就絕不敢放任別的醫生隨便來翻我的診療記錄。」
蘇清婉手裡拿著一份診斷報告,粗略地翻看了一遍上面密密麻麻的專業術語,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這把火燒得真是時候。」
蘇清婉將報告隨手扔在床頭柜上。
「他心裡對我父親的死愧疚得要命,只要我一天是『病人』,他就一天不能狠下心把我掃地出門。」
門外。
寧溪站在原地,聽著裡面這番毫不掩飾的利益交易。
所有的猜測在這一刻得到了最直接的印證。
蘇清婉所謂的精神失常、所謂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這個女人用最卑劣的手段買通了醫生,把整個顧家、把顧寒辰玩弄於股掌之中。
顧寒辰那個精明的男人,竟然被這種拙劣陰損的手段耍得團團轉,一次又一次拿所謂的道義與責任來委屈她。
寧溪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她動作放輕地滑開屏幕,點開錄音功能,將手機麥克風對準了那道門縫。
「可是蘇小姐……這次顧總為了補償您,直接劃了房產和股份,您既然已經拿到了實打實的好處,何必非要在老宅和顧太太死磕到底?那位名正言順的顧太太,瞧著可不是個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名正言順?」
蘇清婉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尖細的聲音驟然拔高了半個調。
「她算個什麼東西!一個手都殘廢了的下堂婦,憑什麼一回來就霸占著顧太太的位置?!昨天在火場裡,顧寒辰居然越過我先去抱她!要不是我命大,昨天就被活活嗆死在裡面了!」
她重重拍了一下床頭的桌子,惡狠狠地道。
「只要她還在顧家一天,我就一天睡不安穩。顧寒辰不是最在乎她嗎?等回了京城,我自會找個萬無一失的機會,把這瘋病徹底『發作』在她身上。我要讓寧溪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顧太太的位置,只能是我的!」
醫生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地聽著蘇清婉說著這些大逆不道的話。
蘇清婉發泄完,深吸了一口氣。
「我手上的燙傷還需要多久能拆紗布?」
她看著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右手,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煩躁。
「我不能一直躺在醫院裡。寧溪那個賤人指不定怎麼在顧寒辰面前吹枕邊風。我必須儘快帶著這身傷回去,讓他們天天看著,天天提醒顧寒辰他欠了我多大一條命。」
「蘇小姐放心,燙傷看著嚇人,但只傷到了表皮,沒有傷到筋骨。」
醫生趕緊討好地回答,「我會給您開最好的進口祛疤藥,最多半個月就能拆線。不過,為了顯得傷情嚴重,這半個月您還是得裝出疼得睡不著覺的樣子。」
「這還用你教?」
蘇清婉冷笑一聲。
寧溪仍靜靜佇立在牆邊。
手機屏幕在陰影下暗暗亮著紅芒,錄音軟體正將門內惡毒而得意的字句一字不漏記錄下來。
蘇清婉以為自己買通了醫生、抓住了顧寒辰愧疚的命門,就能在這座顧家老宅翻雲覆雨。
她以為把自己偽裝成一個瘋癲破碎的受害者,就能肆無忌憚地把所有罪責推得乾乾淨淨,甚至籌謀著下一次殺人滅口的毒計。
寧溪垂下眼帘,看著錄音界面跳轉的時間數值,指尖輕輕一滑,保存,鎖定,雲端同步備份,一氣呵成。
她沒有推門進去當場對質。
現在的顧寒辰滿腦子都是火場救人的愧疚,深陷在對死人所謂的恩情泥潭裡無法自拔。
在那個男人眼裡,蘇清婉是捨身救他的恩人唯一的骨肉,是一個身心俱損的弱者。
若只是憑空拿著一段錄音衝上去指責,以蘇清婉的巧舌如簧,最後大概率又會被顧寒辰和稀泥般揭過去,換來幾句「她只是病了太害怕」的荒唐開脫。
她要的,不是不痛不癢的爭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