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蘇清婉費盡心機搭好了這座用謊言和欺騙築起的高台,便由著她繼續往上爬。
爬得越高,這底下的樁子爛得越徹底,等到蘇清婉自以為勝券在握、露出獠牙的那一刻,她才會將這把刀子乾脆利落地插進對方的軟肋,連皮帶骨,一擊斃命。
這份錄音,就是蘇清婉的催命符。
走廊盡頭的電梯門叮的一聲敞開,林特助快步從裡面走出來。
寧溪不動聲色地將手機滑回口袋深處,轉過身,神色平淡地轉過身。
「太太,您怎麼起得這麼早?」
林特助見寧溪站在走廊風口,連忙放緩步子,低聲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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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總一早就去度假村指揮部處理火災後續的公關與賠償事宜了,剛剛才回來。車隊已經在醫院樓下候著了,顧總吩咐,這就接您和蘇小姐一起返京。」
「知道了。」
寧溪淡淡應了一聲,面容平靜。
上午九點,數輛黑色轎車無聲地穿過京城初雪後的車流,平穩地駛入那座掩映在松柏間的顧家老宅。
車門打開,顧寒辰率先下車。
他額角貼著新的醫用膠布,眉宇間帶著連軸轉熬夜後的疲憊,他伸手去扶寧溪,掌心依舊是帶著熟悉的克制與溫熱。
寧溪順從地搭著他的手臂走下台階,腕間的翡翠手鐲在清冷的日光下泛著幽幽冷光。
後頭那輛隨行車上,蘇清婉在兩名特護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鑽了出來。
她再次換上了那副神形俱滅的慘澹面孔,嘴唇泛白,眼神飄忽無焦,甚至在踏上石階的剎那,整個人嚇得往後一縮,嘴裡含混不清地囈語著好大的火、別燒我。
顧寒辰見狀,眉頭擰得死緊,下意識地想要抬步過去過問,卻又在邁步的瞬間生生頓住,轉頭看向身側神情淡漠的寧溪。
「溪溪,這兩天在度假村折騰壞了,你先回房歇息。」
顧寒辰喉結動了動,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掩飾不住的自責與妥協。
「蘇清婉那邊……我讓醫生和幾個老宅的專職看護守著就行,不會讓她再到主樓跟前晃悠。」
「好。」
寧溪吐出這個字,甚至沒有多看身後演戲的女人一眼,抽出被他握著的手腕,逕自朝主樓二層走去。
顧寒辰站在原地,看著寧溪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指腹在掌心裡緩緩碾過,只覺得那抹殘存的溫度消散得極快,快得讓他心底莫名發空。
而在數十步開外的偏院拱門下,被看護攙扶著的蘇清婉,在顧寒辰轉過身的一剎那,微垂的眼睫緩緩抬起。
那雙被刻意裝扮得渾濁驚恐的眼睛裡,哪裡有一絲一毫的神志不清?
她死死盯著寧溪離去的方向,眼底淬著蛇蠍般的冷意。
遊輪的大火沒能燒死這個女人,反而讓顧寒辰在危急關頭把人抱得那麼緊,但沒關係,回了這座暗潮湧動的老宅,她有的是時間和手段。
醫生的病歷已經在顧寒辰那邊備了案,她現在的身份,是一個隨時可能失控、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的精神失常患者。
只要她在下一次衝突中,借著「幻覺發作」失手將寧溪從老宅那座幾十級高的露天盤旋石階上推下去,或者在寧溪每晚必喝的安神湯藥里摻進致命的藥劑……
即便事後東窗事發,顧寒辰為了顧全對她父親的舊恩,為了掩蓋顧家的醜聞,也只能對外宣布是一場精神病人的不幸誤傷。
屆時,寧溪變成一具不會說話的死屍,顧家少夫人的位置,早晚都會落在她這個恩人遺孤的頭上。
蘇清婉收斂起唇角扭曲的冷笑,重新將臉埋進厚厚的圍巾里,任由護士半拖半抱地將她弄進了偏院深處。
整座顧家老宅在開春的風裡恢復了死一般的沉寂。
而在主樓灑滿日光的大書房內,寧溪坐在書桌前,從容地打開了加密電腦,將的那段錄音文件歸類進一個文件夾深處。
她抬手端起手邊的熱茶抿了一口,窗外的鳥雀掠過枝頭,激起幾片新葉。
獵人往往以獵物的姿態出現。
既然蘇清婉這麼急著要把這齣戲唱到高潮,那她就安安靜靜地看著對方如何一步一步踏進深淵。
也讓顧寒辰清清楚楚地看明白,他這兩年小心翼翼護在掌心裡的究竟是個什麼樣下作骯髒的爛泥。
……
一連數日,老宅里維持著一種詭異的氛圍。
寧溪如常起居,每天按時配合國手名醫進行雙手的溫針理療,偶爾坐在臨窗的書房裡翻看幾本厚重的古籍字畫,對外界各種流言蜚語充耳不聞。
而在偏遠的洋樓里,暗流卻早已洶湧沸騰。
蘇清婉為了扮演到位,開始畏懼一切明火和亮光。
只要一看到壁爐里燃燒的柴火,或者廚房裡爐灶的火苗,她就會捂著耳朵發出悽厲的尖叫,渾身顫抖著縮進牆角,哭喊著火燒過來了。
顧寒辰對此深信不疑。
他直接下令封死了主樓和偏院所有的壁爐,禁止任何人在老宅內使用明火,甚至連晚間庭院裡的景觀燈都調到了最暗的亮度。
整個老宅為了遷就蘇清婉的「病情」,陷入了一種陰沉壓抑的氛圍之中。
可此時此刻,蘇清婉躺在貴妃榻上,翻看著手機里剛入帳的三家連鎖餐飲股權變更協議,眼底卻沒有半分滿足,反而淬滿了陰鷙的毒汁。
她這幾天在顧寒辰面前裝瘋賣傻,成功地換來了整個老宅的妥協。
但顧寒辰雖然給了她數不清的資產與補償,可這幾日除了公事公辦的探望,男人留在她這裡的時間越來越短。
蘇清婉抬起那隻裹著紗布的右手,傷口處傳來的隱痛提醒著她,火場裡的那筆帳還沒有算清。
火災沒能要了寧溪的命,反而讓顧寒辰在危急時刻做出了偏向寧溪的選擇。
常規的手段已經行不通了。
只要寧溪那個女人還活生生地坐鎮在老宅的主樓里,只要那張結婚證一天不作廢,她就算拿到再多的股票與房產,在外人眼裡也永遠是個見不得光的附庸。
裝病裝瘋只能換來愧疚與施捨,換不來顧太太的寶座。
要想徹底坐穩這個位置,要想把那個眼中釘從顧寒辰的世界裡連根拔除,就必須想一個萬無一失的法子,徹底讓寧溪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