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舟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張被揉得皺巴巴的憑條,手指微微鬆開。
他剛才喊得那麼大聲,話里其實已經沒了多少底氣。
一種難以名狀的心虛和懊悔,從心底的某個角落悄悄蔓延上來,逐漸爬滿他的四肢百骸。
母親說得對,小時候,他和姐姐的關係最好。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
寧溪在外面流落多年,剛被寧家找回來的時候,她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躲在寧母的身後,用怯生生的眼神打量著這個富麗堂皇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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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愛說話,身上帶著在外面流浪時留下的傷疤,總是躲在房間的角落裡。
那個時候的寧舟還是個半大少年。他看著這個吃盡了苦頭才回家的姐姐,心裡充滿了同情與保護欲。
他會把最好吃的零食偷偷塞進寧溪的房間,會跟在寧溪的後面一口一個「姐姐」地叫著。
他會把所有的零花錢攢下來,買最漂亮的裙子和發卡送給寧溪,想要彌補她缺失的童年。
有人在學校里嘲笑寧溪是半路找回來的鄉下丫頭,他會毫不猶豫地衝上去和別人打架,打得頭破血流也要護著姐姐。
他們姐弟倆的關係曾經是那麼的親密無間。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呢?
寧舟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眼神變得有些茫然。
他自己也記不清楚具體的轉折點了。
他只記得,隨著年齡的增長,他逐漸覺得這個姐姐變得越來越不可理喻。
大概……是從寧溪十六歲那年,一眼相中了那個清冷、孤傲、對任何人都視若無物的顧寒辰開始。
在隨後的整整七年時間裡,寧溪的世界裡,仿佛就只剩下了一個顧寒辰。
她開始瘋狂地追逐著那個男人的腳步。
寧溪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顧寒辰的身上,為了那個男人,寧溪可以放棄自己的尊嚴,無視家人的勸阻。
寧溪為了顧寒辰在各種名流晚宴上拋卻了所有世家名媛的體面與尊嚴,圈子裡的那些富家子弟也開始用嘲弄、施捨的眼神看著寧溪、連帶著嘲笑他們寧家出了個倒貼的笑話。
寧舟回想起寧溪那些偏執的舉動,眉頭緊緊皺起。
寧溪一直怨恨顧昭儀。
她在家裡不止一次地說過,顧昭儀心機重,顧昭儀表面一套背後一套。
寧溪怨恨顧昭儀搶走了顧寒辰所有的關注和偏愛,怨恨顧家所有人對顧昭儀的千依百順。
寧溪把自己在顧家受到的冷落,全部歸結於顧昭儀的存在。
寧溪甚至明令禁止寧舟和顧昭儀接觸,想讓他也遠離那個女孩,不要被顧昭儀的外表騙了。
可那個時候的寧舟,心裡只有對寧溪的厭煩。
他當時對寧溪大發雷霆,覺得是寧溪自己自作自受。
他覺得寧溪為什麼從來不想想,她追了顧寒辰七年,被冷酷無情地拒絕了七年,顧寒辰對她的厭惡毫不掩飾。
最後,她靠著顧家老爺子臨終前的遺囑,靠著毫無感情基礎的強迫手段嫁進去。
是她寧溪先介入他們兄妹倆的生活,非要插足進去當那個招人嫌的顧太太。
她硬要嫁給不愛自己的人,現在反過來怨恨別人搶了顧寒辰的關注,不可理喻的人,難道不是她寧溪自己嗎?
人家兄妹倆相依為命,感情深厚,她憑什麼要求顧寒辰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
寧舟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頭。
也就是在那些頻繁接觸顧家的歲月里。
他認識了顧昭儀。
與整天愁眉苦臉、滿眼算計、只知道圍著顧寒辰轉的寧溪截然相反。
顧昭儀漂亮,天真爛漫,總是穿著高定禮服,在宴會上像一隻歡快的蝴蝶,笑容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拉著他的手叫他阿舟哥哥。
那種被陽光照亮的感覺,讓寧舟深陷其中。
他喜歡上了顧昭儀。
這種喜歡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成為他青春期里最隱秘的角落。
有了這層隱秘的情感,再去審視寧溪針對顧昭儀的那些行為,寧舟心裡的厭煩便成倍地增長。
一個是整天滿臉哀怨、只會用道德名分去綁架別人的親姐姐,一個是天真無邪、在圈子裡被所有人眾星捧月的大小姐。
天平在不知不覺中早就徹底失衡了。
他開始在各種場合偏袒顧昭儀,當寧溪指責顧昭儀的時候,他會替顧昭儀說話,他開始對寧溪冷言冷語,用最尖銳的話語去刺傷她。
他漸漸忘記了小時候跟在名字寧溪身後叫姐姐的日子,滿腦子只剩下對顧昭儀的傾慕和對寧溪的厭惡。
如今,她害死了他喜歡的人,害得寧家傾家蕩產、家破人亡,他恨她,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可是……
寧舟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手心裡那張繳費憑證上。
「她……她這都是故意演出來的。」
寧舟嘴硬地反駁著,試圖維持自己剛才那副大義凜然的指責姿態。
「她就是想讓我們覺得愧疚,想讓我們原諒她害了寧家破產的事實。這錢指不定是她從哪裡弄來的……說不定是顧家給她的分手費……」
寧舟的聲音越來越小,漸漸低了下去,眼神開始閃躲,根本不敢直視寧母那雙充滿絕望和憤怒的眼睛。
他回憶起寧溪剛才轉過身離開時的眼神。
寧溪甚至連一句辯解的話都沒有說,就那樣默默地承受了他所有的辱罵和嫌惡,安靜地交代完讓他們照顧父親,便轉身離開了。
「她一個人,在外面該怎麼活啊。」
寧母雙手抓著寧舟的衣袖,「寧家倒了,她連個可以回的地方都沒有。顧寒辰恨她入骨,裴清越也不會放過她。我們一家人,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寧舟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握著單據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無法回答母親的問題。
他清楚地知道,在這個牆倒眾人推的京城,所有的銀行都凍結了寧家的帳戶,所有的親戚朋友都對他們避之不及。
沒有人會願意在這個時候拿出一大筆錢來救一個重度中風的老人。
除了寧溪。
除了那個被他指著鼻子罵作掃把星的姐姐。
寧舟靠在醫院走廊的牆壁上,呼吸變得沉重。
他看著走廊盡頭的拐角處,那裡早已經沒有了寧溪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