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半島酒店那刺目的探照燈光線,一樓裙樓平台上那大片大片濃稠的鮮血。
高定禮服被染成了暗紅色,扭曲的四肢,那雙失去了所有焦距、空洞地望著夜空的眼睛。
還有那部掉落在血泊邊緣、屏幕碎裂卻依然閃爍著「哥哥」兩個字的手機。
顧寒辰抱著那件米白色的毛衣,眼淚無聲地從深陷的眼窩裡湧出,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羊絨的布料。
「對不起……」
顧寒辰對著空蕩蕩的房間,發出嘶啞破碎的呢喃。
「昭昭……」
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心臟部位傳來一陣接一陣絞肉般的痛楚,「是哥哥沒有保護好你。是哥哥把你留在了那個天台上。對不起……」
他自以為掌控全局,自以為給了她最安全的堡壘。他安排了那麼多的保鏢,他包下了整個南山半島的煙花,他想讓她做全京城最幸福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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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她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從幾十米的高空墜落。
他連她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他連她最後打出的那個電話都沒有接到。
「當年說好了不會讓人欺負你的……對不起……對不起……」
「哥哥在這裡等你……你來入哥哥的夢好不好……你跟哥哥說一句話,好不好……」
他吞下那麼多安眠藥,強行讓自己陷入沉睡。
他每天晚上都在祈禱,祈禱顧昭儀能入夢來看看他。
祈禱她能像以前那樣,在他的夢裡撒嬌,抱怨衣服不好看,抱怨食物不合胃口。
可是四天四夜過去了。顧昭儀一次都沒有出現在他的夢裡。
他在夢裡四處尋找,走遍了福利院的每一個角落,走遍了老宅的花園,卻始終找不到她的身影。
他的夢裡除了天台上呼嘯的冷風,什麼都沒有。
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為什麼都不來看哥哥……」
顧寒辰的聲音里透著深不見底的淒涼與無助,「是不是在生哥哥的氣?氣哥哥去得太晚了,氣哥哥沒有接住你……」
或許是血液里高濃度的鎮定劑和安眠藥成分開始產生了嚴重的致幻作用。
顧寒辰模糊的視線里,房間裡的光線似乎發生了扭曲。
在梳妝檯旁邊的空地上。
一抹白色的身影毫無預兆地浮現出來。
顧昭儀穿著那件價值連城的高定禮服,裙擺上鑲嵌的細碎鑽石閃爍著耀眼的光芒,脖子上戴著那條粉鑽項鍊。
「哥哥!」
一聲清脆、嬌氣的呼喚穿透了重重迷霧,直直地撞進他的耳膜。
顧寒辰有些呆滯地抬起頭。
她的臉色紅潤,眼睛裡帶著往日那種無憂無慮的俏皮與驕縱。
她站在那裡,提起厚重的裙擺,在顧寒辰的面前輕盈地轉了一個圈。
「哥哥,你看我這件禮服好看嗎?」
顧昭儀清脆嬌俏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
顧寒辰的呼吸瞬間停滯。他的瞳孔猛地放大,死死地盯著那個在房間中央轉圈的身影。
「昭昭……」
顧寒辰乾裂的嘴唇微微顫動,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生怕驚擾了眼前的幻象。
幻覺中的顧昭儀停下了轉圈的動作。
她嘟起嘴,有些不滿地看著坐在地毯上的顧寒辰,快步向他走過來。
「哥哥,你怎麼不理我呀?」
顧昭儀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平時慣用的撒嬌語氣,「我都在這裡等了你好久了,你都不看我一眼。」
「今晚不是我的生日宴嗎?大家都等著我呢,你陪我去跳第一支舞,好不好?」
顧寒辰看著她走到自己的面前。
那雙布滿了猩紅血絲的眼睛裡,乾涸已久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他顫抖著伸出右手,想要去摸摸她的臉頰,想要去握住她的手。
「哥哥在。」
顧寒辰的聲音溫柔得快要滴出水來,眼淚順著眼角瘋狂地往下砸,「哥哥理你,哥哥一直都在看你。」
他的手指向前伸去。
指尖穿過了那層虛幻的光影,什麼都沒有觸碰到。
只有冰冷的空氣從他的指縫間流過。
巨大的痛楚仿佛將他整個人徹底撕裂,他收回右手,那隻修長有力的手掌,緩緩地下移,最終覆在了自己左手手腕的內側。
在襯衫的袖口下方,左手手腕上有一道長達十幾厘米的猙獰舊疤。
那道傷疤皮肉翻卷癒合後的痕跡十分明顯,破壞了原本平滑的肌膚紋理。
顧寒辰用右手的指腹,用力地按壓著左手手腕上的那道舊疤。
指甲掐進癒合的皮肉里,試圖用身體的疼痛來緩解心臟的碎裂。
「昭昭,哥哥好疼……」
顧寒辰低下頭,將臉埋在膝蓋上,發出一陣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那些在這個商場上翻雲覆雨的手段,那些掌控別人生殺大權的權勢,在死亡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顧寒辰死死地按著手腕上的傷疤,眼淚打濕了衣服的布料。
「你帶哥哥走好不好?哥哥已經沒有家了……哥哥帶你回福利院……哥哥背著你走……你帶哥哥走……別丟下哥哥一個人在這裡……」
女孩卻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一樣,身形在光暈里開始一寸寸變得有些模糊。
她的聲音變得遙遠,帶著驚恐與悽厲。
「哥哥,昭昭好痛,天台上好冷啊……那些人推我,哥哥你為什麼不來救我……」
「不要……昭昭!別走!」
顧寒辰的瞳孔驟然緊縮,眼底那抹好不容易因為幻覺而緩和下去的溫存,在這一瞬間被恐慌與瘋狂所取代
顧昭儀的身影在空氣里劇烈地晃動了幾下,最終化作了大片大片的灰黑色迷霧,徹底消散在了冰冷的臥室里。
「昭昭……!昭昭——!!」
空蕩蕩的房間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那些散落在茶几上的白色藥片,在提醒著他身處的殘酷現實。
顧寒辰有些神經質地大笑了幾聲,猛地撲向梳妝檯。
他抓過其中一個倒著的塑料藥瓶,手忙腳亂地將瓶口對準自己的掌心。
嘩啦幾聲脆響,瓶子裡剩下的十幾粒白色安眠藥全部倒在了他的手心裡。
他仰起頭,就要將那一把藥片塞進自己的嘴裡。
「砰——!!」
就在這一秒,臥室那扇緊閉了幾天幾夜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了開來。
「少爺!」
「顧寒辰!」
福伯和寧溪同時發出了驚恐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