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院的冬天格外漫長,食堂里的食物永遠是不夠分的清湯寡水。
顧寒辰帶著妹妹從福利院偷偷溜了出去,試圖去街上看看能不能撿到一點別人不要的吃食。
路邊有一家賣烤紅薯的攤位。烤爐里散發出來的熱氣和紅薯的香甜氣味,在寒冷的空氣中飄蕩了很遠。
雪花落在兩人的肩膀上,很快融化成水,滲進衣服里。
女孩的腳步越來越慢,最終停在原地不肯再走。
她伸出長滿凍瘡的小手,緊緊地牽著他的衣角。
「哥哥。」
女孩的聲音清脆稚嫩,帶著對這個世界最純粹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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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好餓,昭昭走不動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只有幾歲大的妹妹。他把自己身上那件唯一能禦寒的破外套脫下來,嚴嚴實實地裹在女孩的身上。
他用袖子擦去她臉上的眼淚和泥巴,在雪地里半蹲下來。
「昭昭乖。上來。」
顧寒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哥哥背你走。哥哥在,不怕。」
女孩乖巧地趴上他的背,伸出兩條細弱的胳膊環住他的脖子,把冰冷的臉頰貼在他的後頸處。
他背著她,深一步淺一步地踩在積雪的土路上,冷風颳在臉上,刀割一樣疼。
他路過那個烤紅薯的攤位,摸了摸空蕩蕩的口袋,繼續往前走。
「哥哥,我們要去哪裡呀?」
妹妹趴在他的背上,聲音漸漸變得迷糊。
「我們去找一個不冷的地方。」
顧寒辰一邊走,一邊用堅定的聲音安撫著背上的女孩。
「哥哥以後一定賺很多很多的錢。」
他聽到當年那個年幼的自己用堅定的聲音給出承諾。
「給你買很大很大的房子,買最漂亮的粉色裙子。哥哥以後會變得很厲害,哥哥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
無數個深夜裡,年少的顧寒辰在心裡不止一次地想。
如果顧家的人永遠都找不到他,如果那個傳說中富可敵國的家族徹底將他遺忘。
那他就算豁出這條命,也要親自把她帶出這座高牆。
等他再長大一點,他就帶著昭昭逃出去。
翻過孤兒院後院那道生滿鐵鏽的鐵柵欄大門,他會帶著她順著公路一直往南走,走到有高樓大廈的大城市裡去。
他可以去工地上搬磚,去餐館裡洗盤子,去修車廠里當學徒。
哪怕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填,他也一定要賺到足夠養活她的錢。
他要把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她的面前,讓她像一個真正的公主一樣長大。
女孩趴在他的背上,將臉貼在他的肩膀上,小聲地應答。
「好。昭昭等哥哥賺錢。」
後來,顧家的搜尋隊伍找到了他們。
龐大的車隊停在福利院的門口,西裝革履的管家恭敬地將他迎回了那個屬於顧氏家族的權力中心。
從那天起,昭昭正式變成了顧昭儀。
顧昭儀成了顧家最尊貴的大小姐。
她在他毫無底線的縱容與溺愛下,千嬌百寵地長大。
只要是她想要的,無論是天上的星星還是地上的高定,顧寒辰都會在第二天一早,讓人完好無損地擺在她的床頭。
她開始出入最頂級的名媛舞會,開始非高定不穿,開始有了小脾氣,稍微受一點點委屈,就要在老宅的大廳里砸碎無數個名貴的古董花瓶。
爺爺生前也很寵她,看在她小時候受過那麼多罪的份上,幾乎把整個顧家最溫和、最慈祥的一面全部留給了這個孫女。
他回憶起親手為她扎的每一個辮子。從最初的歪歪扭扭,到後來的熟練編發。
他把粉色的絲帶系在她髮辮的末端,她對著鏡子轉過頭,笑容燦爛地問他好不好看。
顧寒辰的記憶在藥效的催化下快速跳躍。
回到顧家後,他面臨著家族內部那些叔伯兄弟的排擠與暗算。
那些堂兄弟姐妹們看不起他們在福利院呆過,經常在背後指指點點,甚至當面出言侮辱。
有一次,一個堂哥在花園裡故意推了她一把,將她推進了帶刺的玫瑰灌木叢中。她的手臂被荊棘劃出了一道長長的血口子,鮮血染紅了她的公主裙。
他衝上去,抓起花園裡的一把鐵鍬,將那個比他高出一個頭的堂哥打得頭破血流,直到保鏢將他們強行拉開。
爺爺為了懲罰他的暴戾,動用了顧家的家法。
藤條狠狠地抽打在他的背部,留下一道道深紫色的血痕。
他被剝奪了食物和水,關進老宅陰冷漆黑的祠堂里,整整關了兩天兩夜。
在第二天深夜,祠堂後方的一扇木格窗被人在外面推開一條縫。
顧昭儀踩著幾塊墊腳的磚頭,將小臉貼在窗欞上。
她手裡緊緊地捏著兩個還帶著體溫的肉包子,順著窗戶縫隙塞了進來。
她看著他在黑暗中靠在牆壁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聲一聲地喊著「哥哥」。
他挪動著滿是傷痕的身體,走到窗下。
他接過那兩個變形的包子,隔著木格子,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
他告訴她,哥哥一點都不疼。
在那之後的十幾年裡。
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在顧家這個充滿算計的深淵裡,為她築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城牆。
他擋掉了所有的冷箭,扛下了所有的懲罰與壓力。
他踏著那些競爭者的骨血,一步步爬上顧家掌權人的位置。
在顧昭儀面前,他從來都不是那個高高在上、冷血無情的顧總。
他只是她的哥哥。
是那個在雪地里背著她、承諾要給她買大房子的少年。
他以為他做到了。
他以為自己擁有了足夠的權勢,賺到了足夠多的錢,建立起了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
他以為在他的地盤上,在這個被他絕對掌控的京城裡,再也沒有任何人可以動她一根手指頭。
他以為他兌現了那個在福利院寒風中許下的諾言。
他賺了很多很多的錢,給了她大房子,給了她最漂亮的裙子,沒有讓任何人欺負她。
藥效開始減退。
那些美好的畫面如同被打碎的鏡子,在一瞬間分崩離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