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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名字

  福伯出聲喝退了兩名保鏢。

  保鏢收回手臂,退到兩側。

  寧溪得到了喘息的機會。她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福伯……求求你,讓我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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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溪上前一步,雙手緊緊抓住福伯的衣袖,「我爸中風進醫院了,寧氏已經破產了。顧寒辰恨我,要我的命都可以,讓他衝著我一個人來啊!他為什麼要動我的家人……」

  福伯看著面前這個曾經名正言順的顧家太太,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他搖了搖頭,語氣里透著深深的無奈。

  「太太,您回去吧。少爺現在的情況很不好。」

  福伯嘆息著,將寧溪的手從衣袖上輕輕撥開,「自從大小姐走後,少爺就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他不吃不喝,也不允許任何人進去打擾。少爺現在不想見任何人,包括您。」

  「他在哪?」寧溪固執地追問,根本沒有退縮的意思,「他不出來,我就自己去找他。他在書房還是在主臥?」

  福伯看著寧溪倔強的眼神。他知道如果不給出一個明確的答覆,寧溪是絕對不會罷休的。

  福伯沉默了片刻。他轉過身,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朝著走廊另一端、靠近樓梯轉角的一個房間指了指。

  「少爺不在書房,也不在主臥。他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一直待在那個房間裡。」

  寧溪順著福伯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是走廊盡頭的一扇白色木門。門板上雕刻著繁複精美的歐式花紋,門把手上掛著一個有些褪色的卡通兔子掛件。

  寧溪的腳步猛地停頓在原地。

  她的視線定格在那個卡通兔子掛件上,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仿佛被抽乾。大腦發出一陣強烈的轟鳴聲。

  她認識那個掛件。

  那是顧昭儀最喜歡的東西。

  那個房間,是顧昭儀生前的臥室。

  ……

  一門之隔內。

  房間裡維持著顧昭儀生前的原樣。

  從幾天前起,顧寒辰就把自己徹底關在了這裡。

  在這間按照公主標準打造的房間裡,到處都是顧昭儀生活過的痕跡。

  床鋪上的純棉被罩帶著淡淡的洗髮水香氣,梳妝檯上整齊地擺放著各種瓶瓶罐罐的護膚品,衣櫃的門半掩著,露出裡面一排排顏色鮮艷的高級定製連衣裙。

  顧寒辰頹然地坐在臥室的地毯上,他背靠著床沿,長腿屈起。

  身上那件原本昂貴的高定襯衫布滿了褶皺,領口散開,袖子隨意地卷在手肘處。

  背部因加工廠砸傷而剛剛長出新生皮肉的傷口復發,肋骨處更是一陣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他手裡攥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開衫。那是顧昭儀最喜歡的一件外套,上面還殘留著她身上的香氣。

  梳妝檯平整的玻璃檯面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幾個藥瓶。

  大把大把的白色藥片散落在檯面上,有的滾落到了地毯的邊緣。

  這些是高濃度的安眠藥和鎮定劑。

  自從南山半島酒店那個夜晚之後,顧寒辰就再也沒有辦法維持正常的睡眠。

  只要他閉上眼睛,腦海里就會反反覆覆地播放顧昭儀從幾十米高空墜落的畫面,耳朵里全是骨肉砸在堅硬大理石上發出的沉悶巨響。

  那種響聲會直接撕裂他的神經,讓他在深夜裡不受控制地發抖。

  醫生說他的神經已經繃到了隨時會徹底斷裂的邊緣,必須要住院靜養。

  可他哪裡也不去,只是靠著這大量的安眠藥和強效鎮定劑,去壓制腦海里那些幾乎要將他生生逼瘋的痛苦與暴戾,維持著最後一絲能夠給妹妹辦好葬禮的理智。

  顧寒辰伸出手,從地毯上抓起幾枚白色的藥片,直接將藥片塞進口腔里,仰起頭,硬生生地咽下喉嚨。

  藥效在血液里緩慢地發散,帶來一陣陣沉重而遲鈍的眩暈。

  回憶像是一場毫無預兆的暴雨,將他整個人生生拖回了二十年前。

  八歲的顧寒辰穿著一件並不合身的單薄外套,手裡攥著一塊干硬的饅頭。

  一個小小的身影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後。

  那是一個瘦弱的女孩,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襖,一雙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他。

  那時候的京城,對於他們兄妹而言,還不是一座可以肆意妄為的四方城,而是一個充滿了飢餓、寒冷和藤條抽打聲的福利院。

  那時候的她,還沒有顧昭儀這個榮華富貴的名字。

  福利院的院長只會用冷冰冰的數字編號來稱呼他們。

  昭昭是他親自給她取的名字。

  八歲的顧寒辰看著女孩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他鬆開女孩的手,走到老榕樹粗大的根系旁,蹲下身子。

  他在滿地的落葉中翻找了一下,撿起一根手指粗細、斷裂的枯樹枝。

  他重新走回女孩的面前,在泥地上找了一塊相對平整、沒有積水的地方,單膝跪在濕潤的泥土上。

  泥水浸透了他的褲腿,帶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女孩好奇地湊過來,蹲在他的身邊,兩隻小手托著下巴,看著他手裡的枯樹枝。

  顧寒辰握著樹枝的末端,將尖銳的一頭抵在潮濕的泥土表面。

  他微微用力,樹枝劃破泥土的表層,留下一道清晰的印記。

  一筆,一划。

  他的動作很慢,寫得十分認真。樹枝在泥地上拖拽,帶起細小的泥屑。

  一個端端正正的「昭」字,出現在滿是泥濘的地面上。

  「這是什麼?」

  女孩蹲在旁邊,伸出長滿凍瘡的小手,指著泥地上的那個符號。

  「昭。」

  顧寒辰扔掉手裡的木棍。

  「你叫什麼名字?」顧寒辰看著地上的字,開口詢問。

  女孩搖了搖頭,眼底滿是迷茫。她不記得自己叫什麼了,大人們只叫她賠錢貨,院長只叫她七號。

  「你以後不要叫七號了。」

  他用那隻滿是泥垢的手指,指著左邊的那個偏旁,向她解釋。

  「這個字念昭。這邊是個太陽。以後,你就叫昭昭。」

  他指著福利院高牆外升起的初陽,告訴她,昭昭就是光明,就是驅散所有寒冷和黑暗的太陽。

  小女孩伸出一根滿是灰塵的食指,懸在半空中,隔空描摹著那個字的輪廓。

  她似乎聽懂了光明的含義。

  那張滿是黑灰的小臉上綻放出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露出一排潔白細小的乳牙。

  「昭……昭昭……」

  女孩用稚嫩的嗓音重複著這個發音,聲音清脆悅耳。

  「嗯,昭昭。」

  女孩聽到這裡,睛里有了一絲亮光。

  她有些興奮地拍了拍小手,一頭撲進了男孩單薄的懷抱里。

  「哥哥。」

  顧寒辰的身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那雙死死抱著羊絨衫的雙手,因為過分用力而指節慘白。

  「我有名字了。我叫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