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毫無預兆地砸在寧溪的胸口上，砸得她五臟六腑都在劇烈地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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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寒辰的視線重新落在寧溪的臉上，他並不知道自己這番試圖安慰的話語，已經在寧溪千瘡百孔的心上再次狠狠地劃下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他在福利院裡受過的那些苦，那些對家的渴望，在這一刻與她記憶里的某些碎片重疊在一起，沉重得讓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只當她是聽得太入神，繼續往下講述。
「被爺爺的人重新找回老宅之後，顧家對繼承人的訓練變得非常嚴苛。」
顧寒辰調整了一下靠在枕頭上的坐姿，「我接受那些格鬥訓練、防身術，或者是面對那些大大小小的暗算，身上受過的傷，其實遠比你今天見到的這些只多不少。這對我而言，早就是家常便飯了。」
顧寒辰重新將視線落在寧溪蒼白的面容上，眼神里流露出一種對往事早已經釋懷的平靜。
「而且，每一次我受傷，昭昭都會很心疼我。她那個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嬌氣得很，一看到我流血，就能在床邊哭得死去活來，傷心到連飯都吃不下去。」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她會毫無保留地為我的傷痛掉眼淚。」
「只要我還活著，只要我還能站起來，她就不用再回到福利院那個地獄裡去，她就能安安穩穩地做顧家的大小姐。」
寧溪垂下濃密的眼睫，嚴絲合縫地擋住視線里所有即將崩潰的情緒。
顧寒辰看著她這副沉默不語的模樣，以為她還在為工廠里的事情感到後怕，便繼續開口安撫她的情緒。
「所以，寧溪。你真的不用把這次的事情看得那麼重，更不需要把所有的過錯都攬在你自己身上。這對我來說，真的只是一場普通的意外，一點微不足道的皮肉傷。」
「我死不了，我也絕對不會讓自己死。」
顧寒辰的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沉穩與堅決。
「我在這世上還有很多必須負起的責任。顧氏集團的幾萬名員工需要我來維持生計，昭昭一個人根本照顧不好自己，她需要一個能護她一世周全的哥哥，爺爺臨終前叮囑我的遺願，我也必須好好守著。」
這些沉甸甸的責任是他活下去的強大動力，也是他一次次從死神手裡奪回性命的底氣。
他停頓了片刻。
當然，還有你，顧太太。
不過，最後一句話，顧寒辰沒有說出口。
病房裡陷入了長久的靜謐。
寧溪並不知道他心中那些翻湧的波瀾。她聽著他列舉出來的那些責任，聽著他將顧家、顧昭儀、甚至顧老爺子的遺願都放在了至高無上的位置。
顧氏需要他。
妹妹需要他。
爺爺的遺囑需要他。
顧氏集團、顧昭儀、爺爺的遺願。
這三座大山，構成了顧寒辰全部的生命重量。
他是一個高高在上的上位者，是一個合格的哥哥，是一個孝順的孫子。
唯獨沒有她。
這些施捨般的責任感，沉重得壓彎了她的脊骨，卻唯獨換不來一分一毫的真心。
……
深夜。
寧溪趴在病床邊，陷入了沉睡。
連續多日的高強度精神緊繃與睡眠匱乏，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壓垮了她的生理防線。
她原本只是想趴在這裡稍微閉目養神，卻在聽著病床上男人沉穩規律的呼吸聲中，無可抗拒地墜入了深沉的夢境。
夢裡是一片揮之不去的陰暗。
寧溪在夢中瑟縮著身體，感覺到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地磚往上攀爬，逐漸侵蝕她的四肢百骸。
就在這股寒意即將把她完全吞噬的瞬間。
一陣突如其來的失重感猛地打破了夢境的禁錮。
天旋地轉後，她跌入了一個寬大、柔軟且充滿熟悉冷杉香氣的空間裡。
耳邊傳來男人平穩有力的心跳聲，溫熱的體溫隔著薄薄的布料傳遞過來，瞬間驅散了深夜裡侵入骨髓的寒意。
寧溪從深度的睡夢中驚醒過來，毫無預兆地睜開了雙眼。
她被顧寒辰牢牢地圈在懷裡，腦袋被迫貼在他寬闊結實的胸膛上。
兩人以一種異常親密的姿態躺在這張寬大的VIP病床上，彼此的體溫在同一床被子下交融。
「顧寒辰……」
寧溪慌亂地撐起上半身，雙手抵在他的肩膀處，試圖從這個充滿壓迫感的懷抱里退出來，「你背上的傷口還沒完全癒合，不能這樣強行用力……」
「別動。」
顧寒辰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深邃清明的目光里沒有絲毫睡意。
他收緊了手臂的力道，將她重新按回自己的懷裡。
「以後晚上直接睡在床上。」
男人的嗓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沉穩，帶著明顯的強勢與決斷，「我還不至於虛弱到連自己的女人都抱不住。」
寧溪被迫靠在他的肩膀處，鼻腔里滿是他身上那種充滿侵略性的氣息。
這樣的距離實在太近了，近到她甚至能清晰地數清他下頜骨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能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時胸膛的起伏。
寧溪的腦海里不斷回放著白天發生的一切。
那是顧寒辰第一次用這種平和的語氣和她提起這些陳年舊事。
這是他第一次卸下無堅不摧的防備，讓她窺見一個完全不同於商界帝王、充滿著凡人傷痛與沉重責任的顧寒辰。
那個在福利院的角落裡，面對著陰暗潮濕的牆壁，滿身傷痕卻茫然不知家在何方的孤兒。
那個畫面在寧溪的腦海中太過清晰。清晰到她在聽他講述的那個瞬間，胸腔里翻滾起一股強烈的衝動。
她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她想不顧一切地開口告訴他，當年在那個陰暗的角落裡，她也曾滿懷希冀地仰望過他。
那些被她視若珍寶、支撐著她度過無數個孤冷日夜的微光。
她想向他證明，他們之間並非只有冷冰冰的聯姻契約，並非只有這三年形同陌路的相互折磨。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時光里，他們的命運軌跡早就產生過千絲萬縷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