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叫一點小傷嗎?」
寧溪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她看著他扣好的病號服,眼前依然是那片血肉模糊的畫面,「那麼重的東西砸下來,那些傷疤深得連肉都翻出來了。你當時就不怕真的死在裡面嗎!」
「傷疤過陣子就會淡掉,不用替我心疼。」
「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寧溪一邊流淚,一邊開口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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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是瘋子。」
顧寒辰順著她的話接了下去,語氣溫和,「瘋子現在覺得口渴了。顧太太,能不能勞煩你幫我倒杯溫水?」
寧溪胡亂地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從床沿站起身,轉身走向飲水機。
顧寒辰靠在病床的特製靠枕上,深邃銳利的視線長久地停留在寧溪通紅的雙眼上。
往日裡那種高高在上的壓迫感在這一刻消退得無影無蹤,男人微微側過頭,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
「過來點。」
顧寒辰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大病初癒的虛弱,語氣里透著一種寧溪極少見到的平和。
寧溪遲疑了兩秒,拿著溫水,邁開僵硬的雙腿,走到病床邊的陪護椅上坐下。
「放心,我命大,閻王爺估計發現收不了我,又把我退回來了。」
寧溪聽著他這句毫無顧忌的玩笑話,緊緊咬住下唇。
她定定地看著顧寒辰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龐,完全笑不出來。
顧寒辰不太習慣看到她這種死氣沉沉、仿佛背負了千斤重擔的樣子,更不想讓她在這場意外里把所有的罪責都往自己身上攬。
他用一種少有的隨和語氣開口,甚至帶上了幾分開解的意味。
「其實,這些傷對我來說,真的不算什麼。」
「寧溪。」
他突然連名帶姓地叫了她一聲。
「我好像從來沒有跟你說過我小時候的事情。」
寧溪抬起頭,紅通通的眼睛有些錯愕地看著他。
在過去的七年裡,顧寒辰就像是一座永遠被冰雪覆蓋的孤絕山峰。
他強大、冷酷、無堅不摧,永遠以最強硬的姿態掌控著整個顧氏帝國。
他從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過屬於人的脆弱,更別提主動提及他的童年。
「從我有記憶開始,我的世界裡就沒有父母這兩個字的存在。」
寧溪布滿紅血絲的雙眼裡閃過一絲震驚的神色。
在整個京城上流圈子裡,顧家家主父母早亡是一個人盡皆知的事實,也是顧家內部絕對禁止觸碰的禁忌話題。
所有人對此都諱莫如深,任何人都不敢在顧寒辰面前提及半個字。
他的語調卻極其平淡,平淡得像是在宣讀別人的故事。
「我被爺爺抱回家的時候,甚至連他們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我不記得他們的樣子,甚至連一張清晰的全家福都沒有留下。我唯一能隱約記住的,只有小時候發燒時,母親哄我睡覺時留下的幾句低語。」
「但這記憶太模糊了,模糊到後來我都分不清那是真實的,還是我自己臆想出來的幻覺。」
寧溪坐在床邊,聽著這些話,手指緊緊地扣在衣角處,她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顧家家大業大,旁支錯綜複雜。父母的死在家族裡成了一個禁忌,誰也不敢在我面前提起半個字。」
「他們害怕我走不出陰影,害怕顧家唯一的繼承人變成一個滿腹怨恨的瘋子。」
「可有些東西,是堵不住外人的嘴的。那些叔伯、還有旁支那些所謂的親戚,在背後嚼舌根的時候,可從來沒有顧忌過我只是個幾歲的小孩。克父克母、災星、命硬……這些詞彙從一直跟隨著我。」
「父母走後,我的親人就只有爺爺一個人了。」
顧寒辰冷笑了一聲,眼底閃過一抹習慣性的狠戾,但那抹狠戾很快就在看向寧溪時消散了下去。
「那時候我年紀小,根本不清楚大家族內部的鬥爭有多殘酷,顧家那麼大一個商業帝國,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著繼承人的位置。我只跟在爺爺身後,一點一點地學,學怎麼算計,學怎麼狠心。」
顧寒辰閉了閉眼,他停頓了很久,似乎是在腦海里翻找著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甚至已經有些發霉的記憶碎片。
「後來,因為一場蓄謀已久的家族內鬥,我被底層那些利慾薰心的人暗算,偷偷轉移了出去,直接丟到了城西的一個福利院裡。」
顧寒辰的目光投向虛空,語氣平靜得讓人感到一絲寒意。
寧溪安靜地站在病床邊,雙手無意識地收緊,修長的手指深深掐進了掌心裡。
那個福利院。
那個暗無天日、充滿著惡毒咒罵與無盡飢餓的人間煉獄,那是她度過整個童年最黑暗時光的地方。
她怎麼可能不知道那裡的生活到底有多苦。
那裡有永遠都咽不下去的餿飯,有脾氣暴躁的院長揮舞得霍霍作響的藤條,有冬天四處漏風、連一床完整棉被都找不到的破舊宿舍,每天夜裡都能聽到孩子們凍得牙齒打顫的聲音。
顧寒辰的聲音繼續在病房裡迴蕩,帶著回憶往事時的沉重。
「我想不通爺爺為什麼還不來接我,我也找不到回家的路。我甚至無數次想過,不如就這麼死在那個福利院裡算了。反正顧家多的是想要我命的人,爺爺可能也找不到我了。」
「這個世界上,好像也沒有誰是真正離不開我的。我連父母的樣子都不記得,回去了又能怎麼樣呢?」
寧溪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在她的記憶里,福利院時期的顧寒辰,總是沉默寡言,像一匹離群的孤狼一樣獨自縮在陰暗的角落裡。
她當時以為他只是在隱忍,在等待顧家的人來接他。
她一直以為他是無堅不摧的,以為他從一開始就是那個帶著救贖意味的神明。
她從來都不知道,在那個時候,這個驕傲的少年,內心早就已經是一片死灰,甚至已經做好了隨時放棄生命的準備。
顧寒辰稍作停頓,原本毫無波瀾的目光逐漸變得柔和下來,視線深處泛起一層濃郁的繾綣溫度。
「直到後來,我遇見了昭昭。」
「昭昭那個時候才那麼丁點大。她被送進福利院的第一天,就一個人縮在牆角里,一直哭,一直哭。」
顧寒辰的眼底浮現出清晰的懷念與溫柔,「她滿臉都是灰,哭的嗓子都啞了。那些大一點的孩子去欺負她,去搶她手裡的東西,她也不敢還手,就只是抱著膝蓋,一直喊著想回家,想找媽媽。」
「我當時躲在角落裡看著她。看著她哭得那麼可憐,聽著她一直喊著想回家。我那個時候突然就想,我好像也挺想回家的。」
顧寒辰說到這裡,嘴角扯出了一抹有些酸澀的弧度。
「可我已經沒有父母了。我的家又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