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的家教里,沒有讓女人在面前擋災的規矩。我若是連自己的妻子都護不住,傳出去,顧氏的股票明天就可以直接跌停了。」
他回答得條理清晰,甚至把理由歸結到了家族顏面和商業利益上。
可只有顧寒辰自己知道,在加工廠設備斷裂、數噸廢石砸向寧溪的那千鈞一髮之際,他的大腦里根本沒有任何關於利益、關於責任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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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下意識地不想讓她受傷。不想看到那雙畫設計圖的手被廢墟砸斷,不想看到她失去生機。
當危險降臨的那一刻,他腦子裡唯一的念頭就是把她護在身下,絕不能讓她出事。
那種失控的恐懼感,至今還在他的肌肉記憶里隱隱作痛。
這些複雜且無法解釋的情緒,顧寒辰習慣性地將其歸結為自己作為丈夫的責任。
寧溪聽到他那句冷冰冰的「顧太太」和理所當然的「應該做的」,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扎了一下,痛得無法呼吸。
原來如此。
原來他之所以連命都不要地衝進廢墟,僅僅是因為她頂著這個屬於顧家的頭銜。
在顧寒辰這種刻板且注重家族顏面的人眼裡,她作為名義上的顧太太,絕不能死在工廠里,絕不能因為意外而讓顧家蒙受外界的非議。
他只是在履行一個家主、一個丈夫的職責。
他用一條命,來維護這個頭銜的完整。
顧寒辰看著寧溪那雙因為他這句話而越發紅腫、大顆大顆的淚水開始在眼眶裡打轉的眼睛,心裡莫名地泛起一絲煩躁與無奈。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放輕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
「哭什麼?我這不是還沒死嗎。」
寧溪猛地別過頭去,抬起有些顫抖的手臂,用衣袖粗魯地擦掉溢出眼角的淚水,將視線死死地釘在空無一物的雪白牆壁上。
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此時的軟弱,更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在因為他的捨命相救而自我感動。
顧寒辰見她站在床邊不說話,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身上的衣服還帶著昨天的血腥味,整個人憔悴得仿佛隨時都會倒下去。
「你從昨天到現在都沒閉過眼吧?林宇在隔壁準備了休息室,你既然沒受傷,怎麼不去休息?順便把這身衣服換了,看著礙眼。」
寧溪緩緩把頭轉了回來。她長舒了一口氣,將眼底所有的情緒生生壓制下去,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逐漸浮現出一種異樣的平靜與堅定。
「我不去。」
寧溪向前邁了半步。
「我留下來照顧你。」
寧溪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執拗,「盡一盡顧太太的職責。」
她直接拿他剛才說過的那個理由來堵他的嘴。
既然他把拼死相救歸結為丈夫的職責,那她現在留在病房裡端茶倒水,自然也是顧太太應該履行的義務。
「你……」
顧寒辰被她這句話噎得一時語塞。
顧寒辰看著她用自己的話來噎自己,原本冷峻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看著寧溪那副倔強得像頭牛一樣的神態,深邃的黑眸里閃過一絲夾雜著無奈與妥協的微光。
顧寒辰在病床上沉默了半晌,最終還是沒有拗過她,他閉了閉有些乾澀的眼睛,有些妥協般地順了她的意。
「隨你。如果你覺得折騰自己的身體能讓你心裡好受點,那就留下來。」
特護病房裡的日夜交替仿佛被按下了快進鍵,時間在刺鼻的消毒水氣味中悄然流逝。
寧溪留了下來,包攬了照顧顧寒辰的所有日常起居。
出乎寧溪的意料,自從那天在病房裡明確了留下的態度後,顧寒辰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配合。
他收起了往日裡那種高高在上的凌厲與冷漠,完全褪去了顧氏掌權者的生硬外殼。
寧溪端著排骨湯,走到病床邊停下,舀起一勺熱湯送到顧寒辰的唇邊。
顧寒辰靠在豎起的枕頭上,安靜地看著她這套熟練的動作,張開嘴,平靜地咽下了那勺湯。
「醫生說,你現在的腸胃還很虛弱,只能喝一些清淡的流食。」
寧溪一邊說著,一邊再次舀起一勺湯遞過去,「等過幾天各項指標徹底穩定下來,再讓家裡做一些其他的飯菜送過來。」
顧寒辰垂下視線,看著寧溪那雙因為連日熬夜而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他微微偏過頭,避開了送到唇邊的湯匙。
「我已經吃飽了。你把剩下的喝掉。」
寧溪愣了一下,手裡的湯匙僵在半空中。
「我不餓。」寧溪立刻出聲拒絕。
顧寒辰抬起那隻沒有打點滴的右手,直接按在寧溪端著瓷碗的手腕上。
「你這幾天瘦了太多,臉色比我還難看。」
顧寒辰注視著她的眼睛,眉頭輕微地皺起,「把這碗湯喝了。然後去睡一會兒。」
寧溪固執地站在原地,想要把手腕抽回來。
「我真的不困。我是留下來照顧你的,不是來這裡睡覺的。」
顧寒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牢牢地制止了她的退縮。
「聽話。」
顧寒辰看著她,語氣放緩了許多,「顧太太要是累倒了,誰來管我。」
她看著顧寒辰那張蒼白卻認真的臉龐,聽著他話語裡那種理所當然的依賴,最終放棄了抵抗。
她妥協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端著那碗溫熱的湯,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他甚至反過來開始干涉寧溪的作息。
寧溪整日整夜地守在病床前,精神高度緊繃,身體狀態肉眼可見地差了下去。
某個深夜,寧溪坐在陪護椅上給顧寒辰削蘋果,由於實在太困,手上的動作變得遲緩,水果刀險些削到手指。
顧寒辰直接伸出手,一把奪過她手裡的水果刀連同半個蘋果丟進垃圾桶,命令寧溪立刻去睡覺。
這天下午,外面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病房。
寧溪去樓下的專家辦公室拿顧寒辰最新的複查片子,聽著主治醫生關於後續康復訓練的建議。
她在辦公室里待了近半個小時,確認各項指標都在好轉後,才拿著病曆本乘坐電梯返回頂層。
病房裡靜悄悄的。
負責換藥的主任醫師和護士已經結束了工作,剛剛端著醫療托盤從里側的通道離開。
顧寒辰獨自坐在病床邊緣。
他背對著病房的大門,身上那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松松垮垮地搭在臂彎處,上半身完全赤裸著暴露在空氣中。
寧溪的腳步瞬間定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