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寒辰乾澀的喉嚨上下滑動了一下,吞咽變得異常艱難。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診療床的邊緣。
「剛才昭昭說的話,你……
顧寒辰開口,嗓音干啞得厲害,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疲憊與猶豫。
他想替顧昭儀辯解幾句。
他想說昭昭只是被裴清越故意挑撥了情緒,只是在氣頭上口不擇言,不是故意要用那些惡毒的詞彙去傷害人的。
他希望寧溪別把那些話放在心上,別去記恨昭昭。
然而,他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
寧溪就已經微微側過頭,直接打斷了他的聲音。
「顧總不用特意在這裡跟我重申一遍。」
寧溪甚至連眼皮都懶得掀開一下,她只是維持著那個有些僵硬的坐姿,有些疲憊地扯了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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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寶貝妹妹說的每一個字都對極了。是我心思歹毒,是我為了留在顧家不擇手段,是我在設計圖里指桑罵槐地想要劃傷她。至於勾引……顧總大可以放心,我就算去勾引路邊的一條流浪狗,也絕對不會對你多看一眼。」
她做好了顧寒辰反駁甚至發怒的準備。
以往只要寧溪敢對顧昭儀有半分的不敬,或者只要她用這種冷嘲熱諷的語調說話,顧寒辰必然會沉下臉,用最嚴厲的警告將她那點微不足道的反抗徹底壓制下去。
然而,意料之外的是。
顧寒辰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看著她。他仿佛根本沒有聽出她話語裡的尖銳與嘲諷,對她那些夾槍帶棒的陰陽怪氣完全置若罔聞。
他的視線依然有些失焦地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額前的碎發垂下來,擋住了他眼底大片的陰影。
聽到寧溪帶著刺的回應,他只是嘴唇微啟,聲音機械且麻木,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乾巴巴的字眼。
「嗯,你理解就好。」
心不在焉地說完這幾個字,顧寒辰便移開了視線,再次把目光投向了半掩的房門外,整個人又陷入了那種可怕的恍惚之中,再也分不出半分精力去應對外界的任何言語。
這句輕飄飄的回答,這副心不在焉的態度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扇在寧溪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寧溪愣在當場,耳邊嗡嗡作響。
她準備好的所有反擊,她心底積壓的所有委屈與不甘,在顧寒辰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面前,變得滑稽且可笑。
顧寒辰不跟她計較,不為顧昭儀辯解,根本不是因為他突然開始心疼她今天受的委屈,也不是因為他意識到自己做錯了。
他根本沒有心思聽她說話。
她坐在他面前,活生生的一個人,剛剛為了阻止他闖禍而受了重傷。他卻連她話里的嘲諷都懶得去分辨,滿腦子全都是另一個女人的喜怒哀樂。
剛才那句顯得有些愧疚的開口詢問,不過是他下意識的本能反應。一旦開口,他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心底對顧昭儀的執念拉扯回了深淵。
她的傷痛、她的憤怒、她受到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辱罵,在他「失去昭昭」的恐慌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私人醫生熟練地給寧溪的雙手纏好了最後一圈紗布,打上一個牢固的結。
「太太,這段時間傷口千萬不能碰水,需要按時換藥,防止感染。」
醫生盡職盡責地叮囑著注意事項。
交代完畢後,醫生收拾好醫藥箱裡的廢棄紗布,轉過身,將注意力放到了站在一旁的顧寒辰身上。
「顧總。」
醫生拿著沾了碘伏的棉簽走上前去,恭敬地開口提醒,「您的手部和臉部也有多處挫傷,需要馬上進行清理消毒,以免引發破傷風。」
顧寒辰靠著發涼的牆壁,保持著盯著手機屏幕的姿勢,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顧總?」
醫生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又叫了一聲。
顧寒辰依然一動不動。
醫生遲疑了一下,試探著伸出手,想要去碰他的胳膊。
「顧總,您的傷口需要上藥……」
顧寒辰的肩膀微微抖動了一下,仿佛大夢初醒一般。
他慢慢地回過神來,渙散的瞳孔漸漸重新聚焦,視線落在了醫生舉在半空中的藥水瓶上。
「您的傷口需要馬上處理。」
醫生指了指他血跡斑斑的手背,耐心地重複了一遍。
顧寒辰順著醫生的手指,低下頭。
上面還殘留著砸在裴清越臉上時留下的、屬於另一個男人的血跡。
在這一瞬間,強烈的抗拒和疲憊感再次湧上心頭。
他現在連自己的一整顆心都快要碎乾淨了,哪裡還有什麼心思,去管自己身上這點微不足道的皮肉傷。
昭昭在臨走前說再也不要理他了,說他是個被勾引了的瘋子。
只要一閉上眼睛。
只要一想到他的妹妹,那個他從小捧在手心裡長大、連一句重話都捨不得說的妹妹,正躺在另一個男人的懷裡,用最惡毒的詞彙來懷疑他、怨恨他。
顧寒辰就覺得自己的全身上下,每一處骨頭縫、每一條神經,都在傳來一陣陣鑽心剜骨般的劇烈痛楚。
這點傷,算得了什麼。
「不用管我。」
顧寒辰的嗓音乾澀到了極點,帶著萬念俱灰的沙啞,「先給她包紮。」
他完全忘記了寧溪的傷口在剛才就已經處理完畢了。他的記憶仿佛出現了斷層,大腦的運轉徹底停滯在抱她進來的那一刻。
醫生愣了一下,手裡拿著棉簽,有些無措地看了看面色死寂的顧寒辰,又轉過頭,看了看已經被裹得像是個粽子一樣的寧溪的手掌,最後只能好心地低聲提醒道。
「顧總……太太的傷口,在十分鐘前就已經全部處理完畢了。」
顧寒辰卻沒有再回答醫生的話。
他低下頭,將自己的右手舉到面前。深黑的瞳孔呆呆地盯著自己的掌心。
指骨上的傷口傳來陣陣鑽心的刺痛,他卻仿佛完全感知不到。他看著這雙空蕩蕩的手。
他曾經用這雙手牽著那個瘦弱的小女孩走出福利院的鐵門,他曾經用這雙手替她擋下所有的風雨。
現在,這雙手什麼都抓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