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越站在顧昭儀的身邊,一隻手輕輕拍著顧昭儀的後背,安撫著她的情緒。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顧寒辰僵硬的身體,看向一直跌坐在後方碎石地上的寧溪。
寧溪的手掌被粗糙的石子劃破,鮮血順著指縫流下來,滴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
裴清越微微挑了挑眉,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他今日刻意安排這齣戲,發短訊邀寧溪赴約,本意是要藉機噁心顧寒辰,順便挑撥他們兄妹關係。
事情的最終走向,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期,精彩得令他想要撫掌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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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寒辰因為他故意拋出的巴黎舊事而徹底失控動手,而寧溪那個蠢貨,竟然還嫌自己受的屈辱不夠多,非要在兩個男人打得你死我活的時候衝上來勸架。
結果呢?被她追逐了七年的丈夫看也不看地甩了出去,像一件垃圾一樣扔在泥水裡。
真是可笑。
蠢得讓人連多看一眼都覺得是在浪費時間。
他收回視線,未曾多施捨半分同情,攬著還在小聲抽泣的顧昭儀,邁著從容不迫的步伐,毫不留戀地朝著馬場會所的出口走去。
空曠的跑馬場上,凜冽的風捲起地上的沙土,打在顧寒辰沾滿灰塵的純黑西裝上。
他好像完全感覺不到身上的狼狽與寒冷,只是那般定定地看著顧昭儀離開的方向,整個人如同失去靈魂的軀殼。
他不明白。
昨天夜裡,昭昭還會因為不想喝那碗苦澀的中藥,軟軟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拉著他的衣袖撒嬌求饒,仰起頭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他。
以前的十幾年裡,無論他去哪裡,無論是出國談判還是出席頂級的商業晚宴,她總會像個小尾巴一樣緊緊跟在他的身後,甜甜地喊著哥哥。
到底是哪裡出了錯。
他把顧氏集團打造成堅不可摧的商業帝國,把全世界最昂貴的珠寶、最漂亮的裙子、最頂級的資源全都捧到了她的面前。
他動用所有的雷霆手段,為她掃清了人生道路上的障礙,將任何可能傷害到她的危險因素統統抹殺。
他只是想要將她安置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堡壘里,讓她永遠做那個無憂無慮、享受頂層資源的顧家大小姐。
他沒有害她。
他只是…只是想把她留在身邊。
他只是想當她一輩子的哥哥,想讓她永遠不要離開他的視線。
她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那麼輕易地說出那句再也不要理他了。
胸口傳來一陣難以忍受的絞痛,呼吸變得異常艱難。顧寒辰慢慢垂下手臂,高大挺拔的身軀在風中顯出幾分搖搖欲墜的頹敗。
他滿腦子都是顧昭儀轉身離去時決絕防備的眼神,被拋棄的恐懼感將他的心臟一點點啃噬殆盡,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幾米之外的碎石地上,寧溪靜靜地坐在原處,雙腿有些痛苦地蜷縮著。
她仰起頭,看著前方那個仿佛丟了半條命的男人。
剛剛的一幕,荒謬得令人髮指。
顧寒辰和裴清越兩個心機深沉的成年男人,失去理智般在沙土裡死斗,拳拳到肉,旁人根本無法靠近分毫。
顧昭儀只需要一聲尖叫,只需要掉幾滴眼淚,那兩個剛剛還恨不得把對方掐死在泥地里的男人,就能在一瞬間恢復所有的理智。
真好笑啊。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在顧昭儀的身上。保鏢們屏氣凝神,裴清越溫聲軟語,顧寒辰低聲下氣。
誰也未曾看她一眼。誰也聽不見她剛才的驚呼。
她接到裴清越那條充滿威脅的簡訊,懷揣著對工作室未來的擔憂,一路疾馳趕來赴約。
她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想要攔住顧寒辰,試圖阻止這場足以毀掉顧氏和裴氏聲譽的醜聞,換來的只有他那毫不留情的重重一甩。
他連頭都懶得回,連看清來人是誰的耐心都欠奉,直接將她當成絆腳石一般掀翻在地。
膝蓋骨傳來鑽心的劇痛,牽扯著全身緊繃的神經,冷汗一層層地浸透了後背的衣料。寧溪雙手用力撐著地面,試圖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雙腿一陣發軟,整個人又重重地跌回了原地。
碎石再次摩擦過掌心的傷口,帶來一波更加猛烈的劇痛。她死死咬緊牙關,咽下所有的痛呼聲。
周圍的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
林宇站在場地的邊緣,冷汗浸透了襯衫的後背。他看著裴總帶著大小姐離開,又看著自家總裁面如死灰地站在原地,雙腿發軟,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大著膽子,顫顫巍巍地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地上。
「顧……顧總……」
林宇的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響起,帶著明顯的惶恐。
顧寒辰毫無反應,依然死死盯著顧昭儀離開的方向,仿佛整個人被抽乾了靈魂,外界的一切聲音都無法進入他的耳朵。
「顧總!」
林宇大著膽子提高了音量,伸出顫抖的手指,指著右側的地面,「太太……太太她受傷了……」
顧寒辰終於遲鈍地轉過頭。
順著林宇手指的方向,他原本空洞無神的目光緩緩移動。
視線的盡頭,是一抹熟悉的身影。
顧寒辰的瞳孔瞬間驟縮。
他這才發現,寧溪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這個偏僻的私人馬場裡。
她跌坐在粗糙的碎石地上,長發凌亂地散落在肩膀兩側。
那件平時總是熨燙得平整妥帖的風衣外套上,此刻沾滿了大片大片的灰土。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布滿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單薄的身體在冷風中微微發著抖。
「寧溪?你怎麼在這裡?」
顧寒辰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的大腦在一瞬間閃過剛才的畫面。
那個突然衝出來,溫熱的手指緊緊扣住他手腕的人。那股被他帶著十足的暴怒,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甩開的力道。
方才被他無情甩開的,居然是她。
他僵硬的雙腿終於有了動作,快步朝著寧溪跌坐的方向走去。
隨著距離的拉近,寧溪身上的傷痕清晰地暴露在他的視線中。
她那雙平時用來繪製精美圖紙、用來勾勒鑽石線條的纖細雙手,此刻正無力地搭在身側。鮮紅的血液順著指縫一滴滴砸在灰色的石塊上,觸目驚心。
顧寒辰在寧溪的面前停下腳步,高大的身軀蹲了下來。
一股強烈的愧疚感瞬間湧上心頭,如同海嘯一般將他心底殘存的失落暫時壓了下去。
剛剛他處於暴怒的頂點,所有的理智都被裴清越的挑釁燒得一乾二淨。
他感覺到有人試圖阻攔他教訓裴清越,便本能地動用了最大的力氣去清除障礙。
「對不起……對不起。」
顧寒辰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裡面的清冷與威嚴蕩然無存,只剩下了最語無倫次的慌張。
他伸出雙手,想要去查看寧溪手掌上的傷口,想要將她從冰涼的地上扶起來。
「我不知道……我剛剛不知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