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埋著腦袋,聽見問話,輕輕點了點頭,小小的腦袋垂得很低,睫毛濕漉漉的,看著格外可憐。
宋挽掌心裹著她凍僵的小手,溫溫的暖意一點點渡過去,牽著她慢慢走進暖烘烘的土屋。
屋內火爐燒得正旺,驅散了滿身風雪寒氣。
宋挽從背包里翻出牛奶和軟糯的糕點,擺在小木桌上,推到十一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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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盯著食物眼睛發亮,也顧不上矜持,狼吞虎咽,腮幫子鼓鼓的,吃得又急又慌,生怕下一秒就被人搶走。
宋挽坐在一旁靜靜看著,輕聲安撫:「慢點吃,都是給你的。」
小女孩的動作稍稍頓了頓,依舊吃得很急,只是偷偷抬眼,怯怯瞄了她好幾下。
宋挽看著她滿是灰垢、沾著雪泥的小臉,鼻尖、臉頰凍得通紅,髒兮兮的模樣遮住了原本的眉眼。
宋挽抽出濕巾,抬手輕輕替她擦拭臉蛋、額頭和沾著碎屑的嘴角。
擦乾淨的瞬間,一張清秀的小臉露了出來。
眉眼乾淨,睫毛纖長,五官精緻得很,是個極漂亮的小姑娘。
宋挽放軟語氣,輕聲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抿著小嘴,低頭攥緊衣角,遲遲沒有出聲。
宋挽看著她怯懦沉默的模樣,心頭微頓,暗自思索,難道是不會說話?
正想著,小女孩忽然急急抬起頭,聲音細細小小的:「十一……我叫十一。」
宋挽眉眼柔和,輕輕點頭笑了笑:「十一,很好聽的名字。」她耐心追問:「那你平常住在哪裡?家裡有沒有人照顧你?」
十一聞言,又低下腦袋,指尖摳著破舊的衣角,一言不發,眼底盛滿茫然和無措。
宋挽沒有再逼問,心裡已然猜出大半。
等十一吃飽,乖乖坐在角落發呆時,宋挽走出屋外,找到正在劈柴的牛大娘。
牛大娘早就看見宋挽領著小女孩進來,於是主動開口說起了十一的身世:「這孩子可憐得很,沒人知道她是哪裡來的。好幾年前的雪夜,突然就獨自出現在村里,問她爹娘是誰、家在哪,她一概不知道。」
「村里人心善,偶爾給她一口吃的,可誰家裡都不寬裕,沒人能長期養她。她平日裡就四處晃蕩,餓了就撿點剩的、啃點乾糧,夜裡就蜷縮在村口廢棄的牛棚草堆里過冬,風雪天也只能硬熬,命硬得很,好幾次大雪封山,大夥都以為她熬不過去,她偏偏次次都活了下來。」
宋挽靜靜聽著,心口陣陣發酸。
無依無靠,四海無家,像株無人問津、頑強苟活的野草。
她心裡悄悄動了念想。
如果條件允許的話,她真想把這孩子帶回家。
可她前路茫茫,居無定所,自身尚且前路未知,根本沒有能力養一個孩子。
這份心軟和憐惜,終究只能壓在心底。
當晚夜裡,宋挽燒了溫水,細心幫十一洗漱乾淨小臉和小手。
破舊單薄的衣衫擋不住刺骨夜風,孩子凍得渾身發顫。
宋挽心軟,索性讓她鑽進自己的被窩,緊緊蓋好厚棉被,把小小的人抱進懷裡。
狹小的被窩裡暖融融的,十一長這麼大,從未睡過這麼暖和安穩的覺。
翌日天光微亮,窗外風雪初停,天色泛著清冷的白。
宋挽早早醒來,輕手輕腳收拾背包,準備繼續往雪山深處前行。
她剛套上厚重的外套,床上的小身影瞬間動了。
十一睜開烏黑的眼睛,睡意全無,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小心翼翼的問:「……你要走了嗎?」
宋挽收拾行囊的動作一頓,回頭看向她,溫柔點頭:「嗯,我要走了。」
十一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急忙從被窩裡爬出來,小手攥住宋挽的袖口,指尖攥得發白,眼淚在眼眶裡搖搖欲墜:「我想跟你一起走……我跟著你,我很乖的,我不添麻煩。」
宋挽心頭酸澀難忍,她蹲下身,輕輕掰開小女孩攥著自己衣袖的小手:「十一,不行的。」
「我要走很遠很遠的路,每天走好幾個時辰,風雪很大、山路很險,特別累、特別苦。」
「路上沒有暖屋子,沒有熱飯,我一個人尚且艱難,保護不好你。」
「你留在這裡,至少還有村子庇護,有大娘和村民照拂,能安穩活著。跟著我就太危險了。」
十一聽不懂太深的道理,只知道對她好的漂亮大姐姐馬上就要離開自己了。
她癟著小嘴,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滾落下來,死死望著宋挽,不肯鬆手。
她的聲音很急,急到有些語無倫次:「不要,我跟著你,我不怕累也不怕苦,我也能走。我走過很多路的,我一天能走很遠,真的,你讓我跟著你,我不會拖你後腿。」
她越說越快,像是怕說慢了宋挽就會走掉,「我會撿柴,我會燒火,我還會認路,我走過的地方我都記得。你帶上我好不好?」
宋挽低頭看著她。
那隻小手攥著她的手腕,指節被凍得通紅。
她的樣子讓宋挽想起了小時候的自己。
於是宋挽蹲下來,和十一平視。
十一的眼淚還在掉,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一隻被人踢過很多次但依然願意蹭過來的小動物。
「你要是累了,跟我說。」宋挽說。
十一立刻點頭,她飛快地抹了一把臉,把眼淚蹭在袖子上,然後跑到角落裡抱起那件她昨晚穿過的裡衣,胡亂疊了兩下塞進自己的懷裡。
她站在門口,等著宋挽。
那模樣又好笑又讓人心酸。
她們出了村子。
雪還在下,不大,細細碎碎的,像誰在天上篩麵粉。
宋挽走在前面,十一跟在後面,小跑著才能跟上她的步幅。
宋挽走了一段,回過頭,放慢了腳步。
十一沒有吭聲,只是咬著牙走,腳踩進雪裡又拔出來,每一步都踩在宋挽踩過的腳印里。
她的手凍得通紅,指尖縮在袖子裡,但始終沒有喊過一聲。
走了大半天,宋挽在一個避風的岩壁下停下來歇腳。
她回頭看十一,十一正靠在岩壁上,小臉凍得通紅,胸口起伏得很急,但她一看到宋挽看她,立刻站直了身子,像是怕被看出累了。
宋挽輕輕笑了笑,從背包里拿出水壺遞給她。
十一接過去,仰頭灌了兩口,又遞迴來。
宋挽蹲下來,解下自己的圍巾,把十一的脖子圍了一圈,又繞了一圈,最後在前面打了個結。
十一低頭看著那條圍巾,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絨面,聲音很小:「姐姐,你不冷嗎?」
宋挽說:「我不冷。」
她站起來,把背包重新甩到肩上,「走吧,前面有一個村子,天黑之前應該能到。」
十一點了點頭,跟上去。
那天的路,十一確實沒有掉隊。
她走得很吃力,小短腿每一步都要邁得比平時大,雪灌進鞋子裡,她就在宋挽看不到的時候偷偷倒掉,然後繼續走。
宋挽會偶爾放慢腳步,讓她能喘口氣。
傍晚的時候,她們遠遠看到了一片屋頂。
十一的眼睛亮了一下,指著那個方向:「姐姐,你看,是村子。」
宋挽點了點頭。
她看著十一那張被凍得通紅的小臉和亮晶晶的眼睛。
現在看來,不用把她送回去了。
……
雪一直沒停,宋挽走在前面,十一跟在後面,踩著同一行腳印。
走了幾天之後,宋挽發現十一話變多了。
她會在路上忽然停下來,指著遠處一塊被雪蓋得圓滾滾的石頭說:「姐姐你看,那隻熊在睡覺。」
宋挽看了一眼那塊石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嗯」了一聲。
十一得到了肯定,一路上把三塊石頭認成了熊、兩隻雪兔和一頭不知道什麼品種的鹿。
到最後她自己也編不下去了,站在一塊大石頭前面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姐姐,這塊石頭長得像不像牛大娘?」
宋挽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圓墩墩、矮趴趴的石頭,終於沒忍住,笑了笑。
十一看見了,像是完成了什麼重要任務,蹦蹦跳跳地跟上來。
有一天,十一忽然拉住宋挽的背包帶子:「姐姐,等一下。」
宋挽停下來,回頭看她。
十一蹲在雪地里,正在用一根樹枝扒拉雪裡的什麼東西。
她扒拉了半天,從雪裡刨出一顆被凍得硬邦邦的野果子,紫色的,已經凍裂了。
她把它捧在手心裡,像捧著一顆寶石:「姐姐,你吃過這個嗎?」
宋挽搖了搖頭。
十一說:「我吃過,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她把果子舉到宋挽面前,「你嘗一口。」宋挽低頭看了一眼那顆已經被凍裂的果子,伸手接過來,咬了一小口。
酸得她整張臉都皺了一下。
十一在旁邊看著她的表情,笑得彎下了腰,笑聲在空曠的雪地里盪開,清脆的,像有人在敲一串很小很小的鈴鐺。
宋挽看著她的笑,把剩下那半顆也吃了。
酸,但好像沒那麼難吃了。
……
雪山的夜總是來得又快又冷。
暮色一沉,狂風便收了聲勢,整片雪原靜得只剩落雪簌簌的輕響。
宋挽找了一處背風的石坳,鋪好保暖睡墊,將十一裹在厚厚的羽絨服里,小小的一團窩在她懷中。
兩人相擁靠著石壁取暖,頭頂是漆黑無邊的夜空,碎星稀稀落落掛在天際,清冷又安靜。
奔波整日的疲憊慢慢漫上來,十一卻毫無睡意,小腦袋靠在宋挽心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安安靜靜看著宋挽。
這幾日同行,她心裡一直藏著小小的疑惑。
姐姐明明看起來那麼溫柔、那麼怕冷,卻日復一日,沉默地走在無盡風雪裡,從不停歇,從不說放棄。
憋了許久,十一終於軟軟開口,小聲發問:「姐姐,你每天走這麼長的路,……是在找什麼東西嗎?」
宋挽垂眸,看著她,眼底驟然漫開一層極軟極溫柔的笑意。
那是十一從未見過的模樣。
往日的宋挽,溫柔是淡淡的、帶著疏離的,眉眼間總壓著化不開的沉鬱與落寞。
可此刻她笑著,眼底盛著細碎星光,盛滿了綿長又繾綣的思念,溫柔得近乎易碎。
十一看呆了,愣愣眨了眨眼,心裡悄悄想:姐姐笑起來,比雪山的星光還要好看。
宋挽低頭,輕輕攏了攏十一身後的衣領,聲音輕緩,裹著漫天溫柔的晚風:「嗯,姐姐在找人。找我的愛人。」
「愛人?」十一歪了歪頭,把那個詞在嘴裡翻來覆去地嚼了一遍:「愛人是什麼呀?」
宋挽指尖輕輕摩挲著孩子柔軟的發頂,思緒輕輕飄回從前,飄回火海、飄回相擁、飄回兩年與遙遙相望的歲歲年年。
「愛人就是,這世上最偏愛我的人。」
「她會跨越萬里山海來找我,會替我擋所有的風雨和危險,會把所有的溫柔都只給我一個人。」
「是我這輩子,最虧欠、最想念,一定要找到的人。」
她的聲音很輕,很慢,字字句句都藏著旁人不懂的深情與遺憾。
十一似懂非懂,卻莫名聽得心頭軟軟的,小小的心裡生出滿滿的羨慕。
原來姐姐跋涉千山萬水,不是無目的的漂泊,是心裡藏著一個極好極好的人。
她立刻抬起小小的腦袋,眼神無比認真,小手緊緊握住宋挽的手指,鄭重其事地許諾:「那我幫姐姐找!我一定會幫姐姐找到你的愛人!我很厲害的!我眼睛超級亮!」
童言稚語,純粹又赤誠,滾燙地落進宋挽沉寂許久的心底。
宋挽淺笑,眼底暖意翻湧。
自那一夜之後,小小的十一,便把「幫姐姐找愛人」這件事,當成了自己最重要的使命。
走路時,她會蹲下來,對著路邊光禿禿的石頭認認真真問話,奶聲奶氣,無比虔誠:「石頭石頭,你住在雪山好久啦,你有沒有見過姐姐的愛人?你知道她在哪裡嗎?」
石頭當然不會回答。
十一就站起來,拍拍手上的雪,跟宋挽匯報:「它不知道。」
又走了一段,遇到一棵被雪壓彎了腰的老樹,她會踮起腳,把手貼在樹幹上:「大樹大樹,你見過姐姐的愛人嗎?」
大樹當然也不會回答。
十一鬆手,回頭對宋挽說:「它太老了,可能不記得了。」
遇見掠過雪地的飛鳥,她會踮著腳揮手:「小鳥小鳥,你們飛得高,幫我找找姐姐的愛人好不好?」
有一天路過一個結了冰的溪流,十一蹲下來,對著冰面下面的水問:「你流了這麼遠,有沒有見過姐姐的愛人呀?」
冰面下傳來細碎的水聲,十一立刻站起來,轉過頭,眼睛亮亮的:「姐姐,它說它不知道,但它說它會幫我們留意。」
宋挽看著她,笑了一下。
每一塊石、每一棵樹、每一陣風、每一片落雪,都成了她問詢的對象。
她年紀太小,不懂跨越世界的重逢有多難。
她只知道,姐姐不開心,姐姐在等人,她要拼盡全力,幫姐姐把人找回來。
除此之外,十一還養成了一個甜甜的小習慣。
每到夜晚窩在宋挽懷裡休息時,她就會拽著宋挽的衣角,軟軟撒嬌:「姐姐,我還想聽,想聽你和你愛人的故事。」
從前寡言的宋挽,如今也願意慢慢開口,細數過往。
她會輕聲講,講兩年前溫柔相守的朝夕,講相隔的思念。
有甜,有澀,有歡喜,有遺憾。
十一安安靜靜窩在她懷裡,眨著眼睛認真聽著,時而笑,時而皺眉心疼,聽完總會軟軟抱住宋挽,小聲安慰:「姐姐別難過,我們一定會找到她的。」
日復一日。
漫長孤寂的雪原獨行,徹底變了模樣。
宋挽不再日日沉湎愧疚與絕望。
她會在孩子天真的問詢里輕笑,會在娓娓訴說過往時溫柔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