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心嶺的天氣反覆無常,前一刻還只是微涼碎雪,轉瞬之間,整片天地驟然暗沉下來。
原本輕薄的雲層迅速壓低、堆疊,沉沉壓在連綿的雪山之巔。
狂風驟然肆虐,捲起地上的積雪漫天狂舞,白茫茫的風雪迷得人睜不開眼。
氣溫斷崖式下跌,刺骨的寒風像無數冰針,扎透厚重的防寒衣,直直往骨頭縫裡鑽。
宋挽牽著十一的手,腳步下意識加快。
「變天了,我們走快點,前面不遠應該有村落可以落腳。」
她話音剛落,頭頂遙遠的雪山深處傳來一陣沉悶、轟隆隆的低響。
那聲音厚重又可怖,順著山谷層層迴蕩,震得地面都微微發顫。
十一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頓,她抬起凍得通紅的小臉,驚恐地望向右側高聳的雪峰,小小的聲音帶著顫音:「姐姐……雪、雪在動!好多雪落下來了!是雪崩!」
宋挽心頭驟緊,猛地抬眼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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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遠處整片雪白的山體轟然鬆動,巨大的雪層裹挾著冰石、碎冰,如奔騰的白色海嘯,順著陡峭的山壁滾滾傾瀉而下,鋪天蓋地,速度快得驚人,直直朝著她們所在的地方碾壓過來。
無路可逃,無處可避。
千鈞一髮之際,宋挽餘光看見身側山壁處有一處天然凹陷的石洞,洞口狹小,堪堪能容下兩人藏身。
她來不及多想,牽緊十一,大步跑過去,鑽進石洞深處。
剛站穩的瞬間,震天徹地的雪崩轟然砸落。
漫天積雪轟然掩埋洞口,厚重、壓實的冰雪瞬間封堵了所有出口。
一瞬間。
天光徹底消失。
原本透著涼亮的山谷,徹底陷入無邊無際的漆黑。
風聲停了、雪聲停了、外界所有的聲響盡數隔絕。
狹小的石洞徹底變成了密閉死寂的牢籠。
極致的黑暗、極致的安靜、極致的嚴寒,在瞬間吞噬了一切。
刺骨的冷不再是風吹的涼,是沉壓在周身、滲進血肉、凍僵骨髓的寒。
洞內沒有一絲氣流,沒有半點溫度,周遭壓實的冰雪不斷掠奪著兩人身上僅剩的熱量,寒意順著皮膚、血管、骨骼,一寸一寸凍結四肢百骸。
宋挽立刻將十一圈在懷裡,讓她坐在自己雙腿之間,雙臂死死箍住小小的身子,儘量替她擋住刺骨的低溫。
可沒用。
極寒環境下,體溫會飛速流失,再厚的衣物,也擋不住死寂冰封的吞噬。
短短几分鐘,兩人的手腳已經徹底凍僵,指尖失去知覺,呼吸吐出的白氣瞬間凝結,連胸腔的起伏都變得僵硬滯澀。
黑暗無邊,絕境籠罩。
宋挽低頭,貼著孩子微涼的發頂,聲音沙啞又輕緩,帶著沉沉的疲憊與愧疚:「十一,你怕不怕死?」
洞內漆黑一片,她看不清懷裡孩子的表情,只能感受到懷裡小小的身子微微發顫。
十一仰起頭,小臉貼著宋挽冰涼的脖頸,懵懂又怯怯地輕聲問:「姐姐……我們、我們要死了嗎?」
「對不起。」
宋挽指尖顫抖,輕輕覆上她冰涼的小臉,掌心觸到一片刺骨的涼,眼底溫熱的淚水無聲漫出,順著眼角滑落,瞬間便被低溫凍得發僵。
「你跟著我,可能要陪姐姐死在這裡了。」
她滿心愧疚,無盡的悔恨纏滿胸腔。
可懷裡的十一,卻輕輕搖了搖頭,小小的手臂用盡最後力氣,緊緊抱住宋挽的腰,聲音無比堅定:「我不怕。」
「能陪著姐姐,我一點都不怕死。」
宋挽在無邊漆黑的絕境裡,無聲笑了,笑得酸澀又絕望,淚水洶湧墜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轉瞬冰涼。
宋挽顫抖著抬手,從貼身的衣袋裡摸出那枚靜靜躺著的戒指。
戒指冰涼剔透,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帶著她僅存的執念。
她低頭,輕輕吻過冰涼的戒面。
隨後,她鄭重地將戒指重新套回自己的無名指,緊緊貼合掌心,將手攥緊,護在胸口。
體溫還在飛速流失。
人體在極致低溫的密閉冰封環境裡,體溫會持續驟降。
先是四肢麻木僵硬,繼而意識昏沉遲鈍、呼吸淺弱、心跳放緩,最後全身臟器失溫衰竭,在無聲無息的沉睡里,徹底失去生機。
黑暗的石洞之內,溫度低至極致。
兩人的身體漸漸凍得僵硬,眼皮沉重得像墜了千斤寒冰,渾身的知覺一點點剝離、消散。
宋挽的意識開始模糊,腦海里翻湧著短暫又滾燙的一生。
她這一生,真的太失敗了。
到最後都沒找到遙遙,沒能回到遙遙的身邊。
遙遙……
遙遙……
遙遙……
無邊的遺憾與荒蕪,淹沒了她最後的意識。
她微微側頭,額頭輕輕抵著十一的小腦袋,氣息微弱得幾乎不可聞,聲音輕得像風中殘燭的呢喃:「十一……對不起。」
「如果有來世……來世,做我的孩子吧。」
懷裡的十一早已意識渙散,小小的身子凍得僵直,聽見她的話,迷迷糊糊、有氣無力地輕輕哼出一個字:「好……」
話音落盡。
石洞徹底死寂。
兩人頭抵著頭,相擁在無邊冰封的黑暗裡。
皮膚徹底失溫,四肢僵硬冰涼,呼吸徹底斷絕,雙眼緩緩輕輕閉上。
雪原無聲,冰雪埋骨。
……
可不過片刻的死寂之後。
原本靜靜依偎在宋挽懷中、毫無生機的小女孩,睫毛輕輕顫了顫。
那雙緊閉的眼睛,緩緩睜開。
原本漆黑純粹、懵懂天真的孩童瞳色瞬間褪去,眼底掠過一道極致璀璨、穿透漆黑石洞的金色微光,轉瞬斂去。
方才孩童的懵懂、怯懦、柔軟盡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萬古、俯瞰眾生的沉靜與淡漠。
祂緩緩抬手,指尖溫柔的捧起宋挽冰冷蒼白的臉頰。
狹小漆黑的冰洞之內,落滿極致溫柔的風。
祂俯身,輕輕、鄭重地,在宋挽冰涼的額頭,印下一個擁有神力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