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三人便離了山間小院,化作流光往仙城方向而去。
無靈海偏居一隅,距中域腹地山遙水遠。
他們輾轉數座大型傳送陣,沿途靈光明滅數次,才算真正踏上中域的地界。
這一晃,便是一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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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舟穿雲破霧而行,林清望著船首那個始終背對著人的身影,心頭懊悔越積越深。
當初就不該在沿岸諸城耽擱逗留,本該突破後便徑直回中域,如今拖拖拉拉耗了一整年,宋泠的神色也一日比一日淡下去,像蒙了一層化不開的寒霜。
他放輕腳步靠過去,語聲放得很柔:「阿泠,再有半月便到宗門了,過來坐會兒吧。」
月色如銀,傾灑在翻湧的雲海上,泛著細碎的銀光。
宋泠攏了攏身上玄色斗篷的系帶,緩緩掀開兜帽。
月光落在他臉上,膚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間是揮不去的清寂,只淡淡應了聲:「嗯。」
林清笑了笑,挨著他坐下。
矮几上擺著幾碟精緻靈食,香氣清冽,靈氣氤氳。
司冽拎著酒壺斟了三杯,推了一杯到宋泠面前。
宋泠微怔,抬眼:「師兄,我不飲酒。」
司冽笑了笑,又給林清斟滿,才端起自己那杯,指尖摩挲著杯沿:「這酒叫月荷釀,陸師弟所喜。從前我們同門論道,只要我拿出這酒,他總能鬆些性子,肯跟我多聊幾句。」
宋泠沉默了,垂眸望著杯中晃動的月影,許久才伸手端起酒杯,聲音很輕:「林兄,師兄,到了中域,我就不跟你們回宗了。」
林清一急,差點站起身:「那你要去哪?不是說好回去看……」
話說到一半便咽住了。
宋泠輕輕抿了一口酒,喉結微動,半晌才吐出一口氣,眼神清亮卻帶著點倦意:「我在宗外尋處住處便好。你們回宗去探魂燈,有了消息,再來告訴我。」
林清與司冽對視一眼,都有些不解。
林清還想再說什麼,司冽卻輕輕按住他的手,頷首道:「也好。五陵城外我有一處別院洞府,靈氣充裕,也僻靜安然。我們先送你過去安置,再回宗門不遲。」
宋泠輕輕點頭,舉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這月荷釀看似清冽,酒性卻極烈,入喉便有股暖意順著經脈燒下去。
他本就心境沉鬱,靈力運轉也滯澀,酒意一下子湧上來,指尖微微一松,玉杯落在案上,人也跟著軟軟地伏在了桌上,側臉埋在袖袍里。
「阿泠?」林清低喚一聲,伸手想去扶。
司冽按住他的手腕,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點嘆惜:「這酒後勁足,靈氣又盛。他這一年繃得太緊了,難得醉一回,就讓他好好歇會兒吧。」
這一年他們輾轉數城,宋泠一日比一日沉默寡言,周身的淡漠像層殼,把所有人都隔在外面。
如今難得像個凡人似的醉倒,倒像是終於鬆了口氣。
林清輕輕嘆了口氣,放下酒杯,順勢靠進司冽懷裡,又覺得有些好笑:「怎的一杯就倒了……」
司冽拿起林清喝剩的半杯酒,攬著他的腰輕輕晃了晃,低笑道:「靈氣足。你若是喝一杯,保管也醉。要不要試試?」
林清斜睨他一眼,推開手站起身:「別耽誤了路程。」
說著便俯身,小心翼翼地將宋泠打橫抱起,往後艙臥房走去。
艙外月色正濃,清輝漫過雲濤,靈舟上靈香與酒香纏在一起,散在風裡。
司冽望著兩人的背影笑了笑,仰頭飲盡杯中酒,指尖靈訣一轉,靈舟破開雲海,速度又快了幾分,朝著五陵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半月之後,靈舟緩緩降落在一片蒼鬱的山林深處。
三道身影自舟中掠出,衣袂帶風,驚起林間一片靈雀撲棱著翅膀四散飛起,清脆的鳴啼劃破山澗靜謐。
司冽解開洞府外的禁制,將一枚瑩潤的洞府玉牌交予宋泠,林清又絮絮叮囑了好些話,才與司冽轉身化作流光,朝著凌天仙宗的方向疾馳而去。
望著兩道流光消失在雲靄盡頭,宋泠立在原地,良久才沉沉嘆了口氣,目光有些空茫。
陸沉淵不在,他有什麼立場跟著他們回宗門?
又該以什麼身份在那裡?
若那人真的再也回不來,他便更沒有踏足凌天仙宗的理由了。
就在外頭等著吧,天大地大,孤身一人,自由自在,本就是他從前心心念念的日子。
可真到了這一步,心口卻空落落的,全然不是預想中的滋味。
山風卷著草木清香拂過衣擺,宋泠收回目光,召出玉牌握在掌心,又取出隨身的陣盤,在洞府周遭補了幾重隱匿禁制,確認無誤後,才轉身踏入石門。
厚重的禁制在身後緩緩合上,將滿山風聲與天光都隔在了外面。
五陵城本就離凌天仙宗不遠,司冽帶著林清全力趕路,不過半日光景,便已抵達宗門。
司冽本想先尋個門下弟子打探口風,陸沉淵身為內宗核心弟子,若真出了大事,宗門內早該傳開了。
卻被林清一把拉住:「別耽擱時間了。」
沒親眼見到那盞魂燈燃著,誰也說不準。
司冽便也作罷,二人身形一轉,徑直往內宗凌天閣的方向飛去。
凌天閣矗立於雲海之間,巍峨如仙山懸空,飛檐斗拱隱在雲霧裡,閣道上往來的皆是內宗天資卓絕的弟子,衣袂飄飄,靈氣森然。
兩道身影如流雲穿巷,一路直上閣頂。
守閣的長老應聲現身,周身靈壓沉沉,待司冽祭出身份玉符,那股威壓才緩緩散去,側身放二人入內。
「弟子司冽、林清,拜見玉長老。」司冽攜林清躬身行禮。
上首坐著的白衣女修眉目清冷,一身素衣纖塵不染,聞言微微抬眼,聲音清冽如冰:「你二人來此,所為何事?」
二人直起身,司冽神色恭謹,沉聲稟道:「回長老,弟子與陸沉淵師弟一同外出歷練,途中師弟遭遇變故,下落不明。弟子多方搜尋無果,特意歸宗,想探一探師弟的魂燈,不知他的魂燈……可有異動?」
玉長老眉間微蹙,隨即玉袖輕揮。
周遭靈光驟然翻湧如潮,整座閣樓在漾開的光紋中緩緩隱去,三人只覺眼前一花,已然置身於一片幽邃深沉的靈光之地。
玉長老立在光影盡頭的暗處,抬手一招,便有一點幽微星火自遠處林立的靈壁上飄然而落,穩穩落入她掌心。「一年之前,宗主便已察覺此弟子魂燈異動,像是歷經一場生死大關。如今一年過去,魂火雖未滅,卻也始終沒能重燃光華,就這么半死不活地懸著。」
那點魂火幽幽跳動,不似尋常魂火般暖黃,反倒泛著一層詭異的青綠色。
火苗微弱得仿佛風一吹便會熄滅,卻又執拗地燃著,與周遭萬千安穩的星火截然不同,怎麼看都不像是吉兆。
司冽面色瞬間凝重,心口像被什麼堵著,沉得發疼。「弟子知曉了,多謝長老。」
林清也怔怔望著那點青綠火苗,指尖都涼了半截。
玉長老指尖一松,那點魂火便悠悠飄回靈壁,重新嵌入萬千星火之間。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靈光一斂,三人已回到方才的閣樓之中。
「你且將事發經過細細說來,我自會稟明宗主。」
司冽聞言苦笑一聲,隱去了二人私入天元聖墟的內情,只將陸沉淵偶遇半步合體魔修、為護眾人隻身死斗、最終靈力爆發後憑空失蹤的事,揀要緊的說了。
玉長老聽罷輕嘆一聲,揮了揮手:「罷了,你們且先退下吧。」
司冽二人躬身拜別,轉身出了凌天閣,御劍往自己的劍峰飛去。
林清一路神思恍惚,直到劍風裹著寒氣撲面吹來,才猛地回過神:「我們……不先去告訴阿泠嗎?」
司冽攬著他穩穩落在峰前,聲音沉得像山巔的霧:「魂火未滅,可也算不上活著。生死不明的,先別急著說,緩幾日再說。」
林清沉默下來,半晌才搖了搖頭:「不,不行。不管如何,先瞞著阿泠。就這麼告訴他,他定然坐不住,指不定又要孤身四處去尋。與其讓他亂跑涉險,倒不如先攔下他。」
司冽也正憂心此事。天元秘境裡那一個多月,宋泠當真是半刻都不肯閒,哪怕被人圍堵,剛一脫身便立刻扎進山林里尋人。
這要是讓他知道魂燈是這般光景,說不定敢隻身闖去魔道地界找人。
「可……要怎麼瞞?」
林清思索片刻,抬眼望向他:「我們就這般……」
幾日山風卷著松濤掠過洞口,宋泠總愛佇立在石門邊,神色里的落寞像山坳里散不去的晨霧。
直到這日,遠處天際忽然閃過一點靈光,靈波順著山風遙遙盪來,宋泠身形一動,已如輕煙般掠出洞府。
光華斂處,林清自雲端落定,二人並肩步入石門。
「如何?」
才剛坐定,宋泠便按捺不住開口。
這幾日懸心度日,他早已焦灼萬分,臉色蒼白里浸著幾分驚惶,指尖都無意識地攥緊了袖擺。
林清卻只是溫和一笑,拉著他在石案旁坐下,指尖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聲線穩得像定心石:「魂燈未滅。」
四個字落下的瞬間,宋泠黯淡了多日的眼眸驟然亮了,像是沉夜裡忽然點起了星火,連聲音都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當真?」
林清輕輕頷首。
「那他為何還不——」宋泠話剛出口,滿心急切便被林清輕聲打斷:「我與司冽只見到了他的魂燈,至於其他的,我們也無從知曉。宗門長老早便察覺他氣息有異,自會設法探查施救,你且寬心。」
宋泠怔了怔,隨即恍然。
是了,陸沉淵是內宗頂尖的核心弟子,縱無親傳師尊,宗門也斷不會坐視他身陷險境。
林清見他神色舒展了幾分,又溫聲勸道:「你也別總把心思懸在這事上。算來已有兩年,你都沒靜下心好好修煉,修為都耽擱了。再怎麼憂心,修行也不能落下啊。」
這話如同一陣清風,吹散了宋泠心頭最後一團亂麻。
他腦中驟然清明,臉上終於化開一抹淺淡的笑意,像雪後初晴的天光:「我知曉了,林兄。」
林清又裝作隨意般笑了笑:「如此就好。那你便安心在此修煉,等他回來?」
宋泠半點沒察覺他話里的試探,心底雖仍存一絲隱憂,但知道人還活著,便已能安下心來。
至於等他回來……他語氣微有些不自在,卻也認真點頭:「我會在此安心修煉,林兄不必為我憂心。」
林清心底暗暗鬆了口氣,縱有幾分不忍,面上卻笑著應道:「那便好。我與司冽也會常來看你。」
宋泠頷首應下。二人又敘了些別後諸事,林清便起身告辭。
臨到石門邊,宋泠終究還是忍不住,低聲囑咐:「若是……有什麼消息,還請林兄告知我一聲。」
「這是自然。」
林清輕輕點頭,轉身化作一道流光,掠入層疊的山巒之間。
宋泠立在洞口望了許久,直到那點微光徹底消失在雲靄盡頭,才轉身回了洞府。
比起前幾日的死氣沉沉,此刻他心頭的巨石已然落地,連洞府里縈繞的靈氣都像是鮮活了幾分。
他尋了處靈氣最充盈的石室,盤膝坐定,當真沉下心神,開始運轉功法。
自踏入天元秘境至今,足足兩年未曾正經修煉。
此刻神魂安定,心法流轉之下,精純的靈力在經脈中汩汩沸騰,如百川歸海般湧向丹田。
元嬰之上,青紅兩道靈光緩緩浮現,靈海之中霎時天地倒轉,空茫深處,四色靈光驟然炸開。
一條青龍自靈光中悠遊而出,龍首之上,立著一隻遍身赤火的靈鳥,雙翼輕振,便震得整個靈海都微微泛起漣漪。
許久未曾這般沉入修煉,宋泠心念微動,木靈與火靈便歡脫地飛了過來,化作巴掌大的小獸,圍著他周身打轉。
木靈裹著翠色柔光,火靈跳著細碎火星,蹭著他的肩頭、掌心,撒歡似的亂竄。
「好了好了。」
宋泠忍不住彎起唇角,輕聲笑了。
許久未曾溫養火靈,雖在秘境中補足了不少火焰,卻還未算大成。
如今既無靈火相助,便先以自身本源之火慢慢淬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