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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回宗

  對上宋泠清亮又滿是希冀的目光,他只能緩緩搖頭,沉默了片刻才啞聲道:「還沒有。你也別太憂心,陸師弟絕不會就這麼拋下你的。」

  話里連自己都未必信的底氣,落在宋泠耳里,也只餘下幾分蒼白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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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泠眼中的光暗了暗,長長的睫毛垂下來,掩去眸底的情緒,也沒再追問。

  「師兄,你先進去歇息片刻吧。」宋泠輕聲道,又將自己請兩位冰蛟前輩出手相助的事簡略說了。

  司冽也不推辭,他靈力耗損得厲害,只叮囑宋泠在外萬事小心。

  宋泠頷首應下,送他進了小青山內,隨後出來隱在樹後,等候兩位冰蛟前輩歸來。

  日升月落幾番輪轉,焦土之上晝夜靜默,三五日光陰轉瞬即逝。

  這日,兩道冰藍流光自天際斜斜滑落,所過之處,焦枯的斷枝殘木瞬間凝上一層薄白寒霜。

  靈波微動的剎那,宋泠從枯樹陰影里快步走出,眉眼間凝著滿溢的希冀:「前輩,如何?可有尋到什麼?」

  按宋泠所言,兩冰蛟將周遭千里地界翻查了整整五日,連地底深處都以神通掘地三尺掃過,卻始終一無所獲。

  此刻對上少年亮得發燙的目光,玄一終究還是緩緩搖頭,聲線沉在霜中:「什麼都沒有。」

  宋泠眸中的光亮一點點暗下去,像燃盡的星火緩緩熄滅,整個人浸在漫上來的哀傷里,半晌發不出一聲。

  見他這副失魂模樣,一旁玄二依舊冷著一張臉,語氣淡得像山巔的冰:「守在這裡也無用,想想別的法子罷。」

  別的法子……

  自那場驚天動地的鬥法之後,陸沉淵只留下那枚混元珠,再無半分痕跡。

  宋泠摩挲著珠身冰涼的紋路,總忍不住想,他是不是早料到自己會出事,才拼著最後力氣將珠子丟給司冽,好讓他們能撐到一年之期開啟出口?

  可為什麼只留了珠子,連半句交代、一絲靈息都沒有?

  他猜不透,心底卻始終執拗地不肯信陸沉淵就這麼憑空消失。

  可半個月的搜尋下來,連半點蛛絲馬跡都無。他不知道陸沉淵是不是留了後手,獨自去了旁人尋不到的地方,更不敢深想,那人到底是生是死。

  不,不對,或許他們可以從……

  宋泠心頭忽然猛地一跳,一星希望驟然迸開。

  他斂下心神,向兩位前輩道謝:「前輩,我想到法子了。先隨我進去歇息片刻罷。」

  兩隻冰蛟對視一眼,沒多問什麼,隨他一同進入了小青山內。

  宋泠這幾日都在外邊等候,司冽早已完全恢復過來,見人回來,連忙快步迎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半晌,才鬆了口氣,苦笑道:「這幾日都不見你進來,我還當你把師兄忘了,也不知捎個平安。真要是出點什麼事,我可怎麼跟陸師弟交代?」

  當日危急關頭,陸沉淵將宋泠託付給他,自己轉身迎上魔修。

  如今陸沉淵生死未卜,若是宋泠再有閃失,他當真無顏再見陸師弟了。

  宋泠面上帶著歉意,心裡卻記掛著要緊事,先跟兩位冰蛟前輩頷首致意,便急急轉向司冽:「師兄,宗內可有陸沉淵的魂燈?」

  魂燈是以弟子一縷本命神魂煉製,與本命脈息相連,只用來探查弟子生死安危,並無其他功用,即便落入外人手中,也傷不到弟子本身。

  凌天仙宗看重門下弟子,但凡入宗,都會煉製一盞魂燈入宗閣內。

  司冽聞言猛地一拍額頭,恍然道:「我竟把這茬忘了!不過陸師弟和我們這些親傳弟子不同,他的魂燈供奉在凌天閣。等我們從這裡出去,我立刻去查。只是……」

  只是魂燈若不滅,便至少能確定人還活著,這也是眼下唯一能求證的法子。

  可距離秘境出口開啟還有足足一個多月,而下一次天元秘境開啟,又是百年之後。

  沒有混元珠在手,陸沉淵又要怎麼出來?

  念及此處,宋泠的肩膀一點點垮了下去,聲音輕得發啞:「方圓千里都翻遍了……剩下這一個月,我想去更遠的地方找找。師兄……」

  「我陪你一同去。」司冽連忙接話。

  宋泠緩緩抬起頭,憔悴的面容上牽出一抹淺淡的笑意:「多謝師兄。」

  「謝什麼。」司冽嘆了口氣,「宗門裡,就屬我和陸師弟交情最厚,這本就是我該做的。」

  宋泠微微一怔。

  他從前只當司冽是林清的道侶,因著林清的緣故,從未細想過他與陸沉淵的交情。

  如今想來,對方肯以化神修為陪他們涉險進入此地,危急關頭也未曾獨自脫身,哪裡只因為林清的情面,更多的是與陸沉淵同宗之間的情誼。

  而他自己呢?他和陸沉淵之間,又算是什麼呢……

  道侶嗎?

  他們確是在下界便結了親,可當初那般境況,半分情意都無。

  即便陸沉淵一再強留,宋泠也始終想不通兩人算什麼,直到此刻。

  直到那人在驚天靈力中驟然消失,生死成謎的此刻,宋泠心底才隱隱浮起一個念頭,可他怎麼也不敢深想,只覺得心亂如麻,纏得人喘不過氣。

  司冽瞧著他神色忽明忽暗,知他心頭紛亂,溫聲安撫:「你先好好調息復原。接下來一個多月,我們也不去遠了,只在內層地界仔細搜尋。若當真尋不到,便等出去再想辦法。」

  宋泠點點頭,壓下滿腦子紛雜的念頭,尋了處靈氣安穩的山坳打坐。

  調息了大半日,靈力才盡數恢復,便隨司冽一同出了小青山。

  一個多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內層地界魚龍混雜,既要避開修為遠勝他們的修士,又有盤踞林中的妖獸,並非易事。

  此次進入的散修、魔修、各宗弟子,多是三三兩兩結伴而行。

  一個多月過去,深入內殿取寶的修士也陸陸續續折返出來。

  得寶的人一現身便四散奔逃,只想找處安穩地界熬到出口開啟,空手而歸的修士魔修,則守在各處要道伺機劫掠。

  最後半月,內層地界爭鬥四起,廝殺聲日日不絕。

  宋泠與司冽混在人流里,幾次被殃及池魚後,二人便換了兩身粗陋法衣,扮作散修模樣,低調穿行在山林之間。

  他們翻過一座又一座蒼莽山頭,卻始終一無所獲。

  轉眼便到了最後一日。

  夜幕降臨時,銀月斜懸天際,漫天繁星漸漸與月華交融匯聚,緩緩凝成一輪巨大的光輪,清輝傾瀉而下,將整片秘境照得亮如白晝。

  「一年之期到了……」

  「此番得寶的都有哪些宗派?」

  「還能有誰,凌天仙宗拔得頭籌唄,聽說得了兩件!」

  「竟有這般造化……」

  四下里人聲漸起,吵吵嚷嚷漫過山野。

  宋泠周身落滿清冷月輝,與司冽一道緩緩升空。

  他微微垂著眼帘,眸底浸著一層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落寞,像蒙了一層化不開的薄霧。

  天元異界的時光流速與混元界大不相同,秘境中一載,外界不過一月有餘。

  雖只彈指之間,外頭等候的人卻早已焦灼萬分,畢竟混元界內早已絕跡的天材地寶,唯有這天元之中可得,各大宗派無不看重。

  時間緩緩流淌,黑沉如墨的無靈海面上,千百艘靈舟靜靜漂泊,舟身靈光次第亮起,像撒了一片碎星。

  忽然,被靈舟隱隱圈在海面中央的區域,死水般的海面泛起細密漣漪,一絲精純靈氣衝破海面,漾開淡淡光暈。

  下一刻,岸邊靈舟上響起此起彼伏的驚

  「出口開了!」

  「快!看看是哪家的弟子先出來!」

  喧鬧聲里,海面轟然倒卷,一道瑩白光柱沖天而起,刺破沉沉夜幕,清輝遍灑四野。

  光柱之中,點點流光四散紛飛,如同歸巢的流螢,紛紛投向各宗的靈舟。

  宋泠與司冽混在散修的人流里,刻意遠遠避開凌天仙宗那艘氣勢恢宏的靈舟。

  即便隔得遠,卻還是被出口處翻湧的靈波餘波掃得小靈舟微微晃蕩。

  眼見數道流光徑直投向凌天仙宗的靈舟,半空中忽然橫殺出幾道強橫氣息,出手截奪。

  靈波相撞的瞬間,海面驟然掀起滔天巨浪,方才還平靜如鏡的黑海,頃刻間波濤翻湧,浪頭拍打著舟身,發出沉悶的砰砰聲響。

  不少小型靈舟被浪頭拍得東倒西歪,甚至直接傾覆。

  宋泠與司冽反倒借著浪勢,催動小靈舟順勢遠遁,很快消失在濃重的夜幕里。

  按說他們本該回歸宗門靈舟,一路同行既快又安穩,也能早些回宗查驗陸沉淵的魂燈。

  可臨行前林清修為不足,並未隨同入內,而是約在外界別處等候。

  因此二人離了出口,便先往約定的方向尋去。

  二人在無靈海中輾轉航行了一月有餘,方才靠岸。

  無靈海沿岸最近的一座仙城近郊,司冽帶著宋泠繞了幾處山道,終於在一處僻靜的山巔別院見到了林清。

  見二人安然歸來,林清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一把抱住宋泠:「一路上可還順利?」他自是知道此行是去尋補靈根的天材地寶,滿心都是關切。

  「哎,你夫君我還在這兒呢。」司冽聲音悶悶的,「眼裡就只看得見他,倒把我忘得一乾二淨?」

  他這會兒算是真切體會到陸沉淵往日的憋屈,分別近一年,好不容易見了面,心上人眼裡卻先裝著旁人,說不吃味是假的。

  林清笑著拍了拍宋泠的肩,轉身便依偎進司冽懷裡,嘴上嫌棄著「你看你,一身風塵僕僕的,髒死了」,手卻緊緊環住了他的腰。

  司冽順勢收緊手臂,二人依偎在一處,眉眼間都是化不開的親昵。

  宋泠站在一旁,彎了彎唇算是笑,眼底卻浸著濃濃的失落,像被山風吹涼的月色。

  溫存片刻,林清才後知後覺地咦了一聲:「等等,陸沉淵呢?怎麼沒和你們一起?」

  按那人往日的性子,見自己抱著宋泠,早該跳出來冷著臉呵斥了,怎會這般安靜,連個人影都不見?

  宋泠臉色驟然一白,指尖微微蜷起。

  司冽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摟緊了林清,低聲嘆道:「此事說來話長,我們慢慢說與你聽。」

  林清滿心疑惑,可見宋泠神色憔悴失魂,也沒再多問,連忙溫聲道:「一路奔波定是累了,先歇息吧。這別院房間多,你隨意挑一間便是。」

  宋泠輕輕點了點頭,扯出一抹極淡的笑:「好。」

  說罷便轉身往院內走去,背影蕭索,是從未有過的落寞與疲憊。

  林清望著他落寞的背影沒入廊檐陰影里,心頭猛地一沉,不安像潮水似的漫上來。「到底出了何事?」

  一聲長嘆之後,司冽便將秘境裡的變故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從魔修糾纏,到陸沉淵隻身迎敵,再到那場毀天滅地的靈力對撞後憑空消失,直說到昨日他與宋泠還在四處搜尋,卻終究一無所獲。

  林清臉色唰地白了,倒吸一口涼氣:「當真……就這麼死了?」

  司冽眉頭緊鎖著搖了搖頭。

  他心裡雖覺得十有八九是凶多吉少,可一日沒見到魂燈熄滅,便一日不能妄下定論。「先回宗門再說。」

  林清神色複雜。

  雖說宋泠從未與他說過想與陸沉淵結為道侶,但此刻陸沉淵很可能已經死了,這般模樣,是不可能無情了。

  「我去陪陪阿泠。」林清低聲道,眼裡滿是擔憂。

  司冽指尖輕輕撫過他的腰側:「去吧。」

  林清便從他懷裡抽身,循著廊檐尋了過去。

  宋泠進了房間,便在窗邊的木椅上坐下,怔怔望著窗外沉沉壓下來的暮色,直到林清推門進來,才猛地回過神。

  「別太憂心。」林清走到他身邊,憐惜地望著他憔悴不堪的臉,「陸沉淵素來與我們不同,定然有保命手段。」

  宋泠雙手猛地一顫,下意識挺直了脊背,扯出一抹極淡的、勉強的笑:「師兄都與你說了?我不擔心。還未見到魂燈呢。」

  不到最後親眼見那魂燈燃盡,他怎麼也不肯信。

  良久,林清也不知該如何安慰才好。

  心底反倒有些悵然,倒寧願宋泠從始至終對這男人無情,也好過如今這般,失魂落魄卻強撐。

  夜色徹底浸滿窗欞的時候,林清輕聲道:「我們明日便啟程回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