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朗聲一笑,神色誠懇:「你我如今同是金丹修為,再稱前輩便生分了。不若喚我一聲道友,或是林兄,如何?」
宋泠自然樂意,二人當下便改了稱呼,以道友或兄相稱。
其實宋泠也並非全無防備之人,只是林清與他見過的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都不同,氣質溫潤,待人和煦,打了幾次交道,他便卸了幾分心防,願意以本心相待。
而林清久居雲中坊,見慣了一心苦修、汲汲營營尋覓機緣之人,難得遇上宋泠這般澄澈又帶幾分懵懂真誠的,話便也多了些,待他也多了幾分真心。
幾番說笑過後,林清料他主動登門定有事由,便率先開口問道:「你今日尋來,可是有什麼事?」
宋泠暗嘆他心思敏銳,面上掠過一絲不自在,輕聲道:「我打算離開仙宗,只是對上界都不甚清楚,故來問問林兄,若是想去南域,該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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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仙宗?」林清眉梢微挑,略感詫異。
他方才便察覺到,宋泠氣息雖已結丹,根基卻虛浮,尚未穩固。
這般急著離宗,實在反常。
凌天仙宗雖是規矩多些,終究是一品宗門庇護,比之外面顛沛流離要安穩得多,何至於如此急切?
沉吟片刻,他試探著問道:「可是與你那位道侶鬧了不快?你如今雖結丹有成,也算有了自保之力,可南域與中域相隔萬里之遙,途中要繞過中樞天塹,再橫跨無靈海,不僅途中多有兇險,單是路程便要耗費三年之久。」
這些路程概況宋泠在地理通錄上也曾粗略見過,只是記載遠沒有這般詳盡,倒沒料想竟要耗費如此之久。
可他心底主意已定,留在中域終究寢食難安,倒不如走得遠些,天高海闊,總能尋到一處安穩容身的地方。
他抬眸看向林清,語氣帶著幾分懇切:「林兄自南域而來,定然熟知路途詳情,還望林兄能指點一二。」
宋泠始終沒明說離開的緣由,林清卻也約莫猜得到,多半是與他那位道侶之間出了問題。
心念一轉,他又問了句關鍵的:「你二人可有結契?」
宋泠聽得一臉茫然,搖了搖頭,好奇問道:「何為結契?」
見他一臉茫然,林清不由低嘆一聲。
心底既慶幸他未曾草率結契,又暗惱他那位道侶竟這般不懂得珍惜。
「想來你二人當初雖有了結親之實,卻並未共立大道誓言。這道契,便是道侶之間承奉天意、交付生死,以精血共結的契約,自此神靈相交、氣運相連,真正是不分彼此。若結了契,便是生生世世都糾纏難解;如今未曾結契,便只能算尋常道侶,要分要走,也少了許多牽絆。」
他緩聲解釋完,略一沉吟便應了下來:「你既執意要去南域,我便為你繪製一份詳盡的海圖與行路指南便是。」
話落,林清自己心頭卻微微一顫。
少年說走便走,乾脆利落,反觀他自己,明明早也動了離開的念頭,卻總因那人遲遲不決。那人閉關數載,不負初識情深。
而他這般身份不明地耗在此地,蹉跎歲月,又算什麼呢?
宋泠聽了,心頭先是一陣慶幸,幸好未曾與陸沉淵結下道契。
可轉念又想,那人那般見識,怎會不知結契之事?
不曾提起,想來也不過是沒將他放在心上,只當一時新鮮罷了。
這麼一想,又覺心口悶悶的,說不清是失落還是難堪,半晌只訥訥道了聲謝。
殿內一時靜默下來。
林清心神恍惚,如墜魔障,在走與留之間反覆拉扯。
宋泠則垂著眼,滿腦子都是陸沉淵或許從未將他放在眼裡,又怨又氣,一片茫然。
沉默半晌,終究是林清先破開了心頭的迷障,也打破了雅間內凝滯的氣氛。
他給宋泠添了杯茶,又自斟自飲了兩杯,眼底的猶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果決。
「我與你同去。」
宋泠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顫,茶水漾開一圈圈漣漪。他抬眼驚望過去,失聲喚道:「林兄?」
「哈哈,算來也離家十餘年了,雖談不上如何惦念,終究是該回去看看了。」林清朗聲一笑,眉眼間重新漾開往日的溫潤灑脫,仿佛卸下了積壓多年的重擔,「正好順路,如何,我們一道同行?」
宋泠從沒想過會與人同行,在仙宗尚且安全,但離了仙宗就不知人會變得如何了,只是他卻還是想賭一把。
「好!那就有勞林兄照應了。不知林兄打算何時啟程?」
林清做事自是沒有這樣急切過,但見宋泠剛突破金丹、根基未穩便急著走,便也不願多耽擱,當即起身,語氣堅定。
「你隨我回住處收拾些隨身物件,收拾妥當,我們即刻便離宗。」
宋泠自然無有不應。
林清便帶著他離開雲中坊,一同往主峰方向而去。
這還是宋泠頭一回踏足其他峰頭。
與鍛體峰的冷清僻靜不同,主峰弟子眾多,山道上行人往來匆匆,多是佩劍修士,周身劍意凜然,一派興盛氣象。
想來,林清那位道侶便是位劍修。
入了主峰地界,又往前飛了約莫半個時辰,一座孤峭的雪峰忽然映入宋泠眼帘。
雖說還未入冬,峰頂卻早已白雪覆頂,寒氣順著風撲面而來,砭人肌骨。
林清抬手布下一層溫潤靈罩,將二人護在其中,溫聲囑咐:「此地寒靈氣太重,容易侵損經脈,你小心些。」
宋泠暗自運轉功法相抗,望著漫山白雪頗覺新奇:「這地方倒是奇特,這般冰雪,竟能常年不化?」
林清在這峰上住了多年,自是熟稔,聞言解釋道:「他是冰系單靈根,又拜在宗主座下,這座寒玉峰便是宗門賜下的修行寶地,最契合他的靈根,修行起來事半功倍。」
這峰上的寒靈氣於他主修功法也有助益,方能讓他不到四十便結了金丹。
說不感激是假的,可當初那人明明許諾,帶他回宗便立道契,如今卻只顧著閉關修煉,將他晾在一邊不聞不問。
這般日子,想來實在無趣,倒不如在外逍遙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