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盲班的燈還在亮著。
這一晚輪到陳夢教算術,扎著兩條麻花辮,說話慢聲細氣的,笑起來特別溫和。她今晚提前做好備課,拿了好幾張寫好算數題目的紙過來,都是她白天從寨子裡聽來的事情改成的題。
"今天我們先不學那些豎線橫線。"
陳夢繼續講道:"先算個日常的帳。比如你屋裡養了兩隻母雞,一隻一天下一個蛋,兩隻雞三天下了幾個蛋?"
堂屋裡稀稀落落坐著的幾個人想了一下,這種對他們來講太簡單,都不用過腦子:"六個?"
"六個,對了。"陳夢鼓勵的眼光看著他們,"再算個,你家有十斤苞谷,每天吃兩斤,能吃幾天?"
不用怕回答不上來丟老臉,有人回答也積極:"五天!"
陳夢又出了一個:"一斤鹽兩毛五,買了三斤,給了一塊五,該找回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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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毛五角錢?"
"對。三斤鹽是七毛五,一塊五減去七毛五就是七毛五。你看,算數就是幫你算這些帳的,以後去趕集買東西,自己心裡有個數,不怕被人多收錢。"陳夢說著把算式寫在黑板上,又把"1.50-0.75=0.75"寫在旁邊。
大家覺得還有點意思,原來這就是數學啊!喊起來挺高大尚的。
陳夢又繼續出了幾道題,全都是寨里人過日子會碰上數的事,買布、分糧、換雞蛋、稱鹽。
幾個來聽課的人雖然不太認識字,但是關於這種屋頭算錢的,他們自己有一套自己的土辦法,基本上算錯的人很少,除了乜溪寧。
乜溪寧坐到後排,低著頭假裝在認真聽課,事實上她的草紙上已經開始畫花了。她先是畫了一朵小小的山茶花,又在旁邊描了第二朵,畫著畫著又在花瓣邊上添了一片葉子。
陳夢在黑板上講算數,她一邊看黑板一邊假裝抄寫。那些計算一下子加一下子減,聽得她老殼開始痛,一動腦子的事情她就開始頭疼,不如把時間用來畫花。
陳夢走下來看大家寫的作業,挨個看過來,誇了幾句,走到乜溪寧旁邊,乜溪寧趕緊把那朵茶花用手掌蓋到,假裝在抄黑板上的算式。結果,還抄錯了。
陳夢彎下腰看了看她的本子,沒有拆穿她的那點小把戲,只是指了指:"這個是小數點,點在這裡,不是點在上面。像這樣。"她拿起乜溪寧的筆,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寫了一遍"0.95"。
乜溪寧看著那排工整的數字,那些數字她其實沒太看懂,只知道陳夢寫的比她自己寫的好看多了,她"嗯"了一聲,用鉛筆頭在那個"0.95"旁邊描了一遍。
陳夢沒有說她什麼,也沒有點她不專心,轉身走回黑板前面繼續講下一道題:"假如你家要做一件衣裳,需要三尺布,一尺布兩毛錢,一共要花多少錢?"
其他人是一點就透,一說就懂。
乜溪寧趁著大家回答的功夫,又偷偷把那朵茶花的另一片葉子補全。
下課後,陳夢正在收拾東西,喊了一聲:"乜溪寧,你留一下。"
乜秀蘭正要往外走,回頭看了乜溪寧一眼。乜溪寧沖她說道:"你先出去等我。"
教室里的人陸續散了,煤油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一會兒拉長一會兒縮短。
陳夢把粉筆頭放回碗裡,轉過身來看著乜溪寧,語氣還是那種慢聲細氣的溫和:"你剛才畫花畫得挺好。其實數學沒那麼嚇人,它就是從數數開始的,你把花換成數字就行。"
乜溪寧不辯解也不撒謊,真實的說道:"我不學算術也沒關係。我就是想認識幾個字,我一面對那些數字就腦殼疼。"
陳夢沒有急著反駁,而是繼續說道:"那你這個花樣畫好了以後,想拿來做什麼?"
乜溪寧說道:"鑿花。做衣服的時候要繡花,每次都要重新描樣子,畫歪了又要重來。我就想個辦法看看能不能行得通,先把花樣畫在紙上,再用刀鑿出空心的花樣來。要用的時候把紙樣貼在布上,沿著空心的邊描一遍就能直接繡了,不用每次都重新畫。"
陳夢聽完她的話,說道:"所以你不是不愛學,你是覺得算術跟你的生活沒關係?"
乜溪寧想了想,點了點頭。
陳夢把她草紙上那朵山茶花拿起來看了看:"那如果我跟你說,算術也能幫你鑿花呢?"
"你畫一朵花的時候,花瓣的位置是不是要對稱?左邊一朵右邊一朵,中間一朵?你要讓它們排得好看,是不是得算好距離?"陳夢用手比劃了一下,說道:"你鑿一張紙樣的時候,每一刀下去的位置是不是也要量好?左邊離右邊多遠,上邊離下邊多遠,這些其實都是在用算術。你心裡有數,手才能穩。算術就是幫你把那些心裡有數變成能寫能算的東西。你不學,也能做,學一學,做起來更快、更省事,出錯也少。"
"那不也得算嗎?我用眼睛看估到起就差不多就行咯,也用不到那麼好看。"
"沒有你想的那麼複雜,明天的課學量尺寸,你帶一根繩子來,我教你怎麼量。"
"謝謝陳老師。"
"我回去想想。"
陳夢看著她笑了一下,還順勢誇她一下。
「其實,你很聰明的,只要你肯學。」
這話講出來陳夢臉不臉紅,乜溪寧不曉得,但是她自己臉開始發熱,居然講她聰明。
乜溪寧出了教室,乜秀蘭正在外頭蹲著。
"陳知青和你講什麼,留你那麼久。"
"沒講哪樣,就是喊我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你明天還來?"
"……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