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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笨拙的學會愛一個人

  窯洞深處,石鄴股到鐵砧前面,手裡的銼刀在槍管上走了一遍又一遍,鐵屑細細碎碎地落到地上,積滿一小堆。旁邊石磊坐在上面,正拿著一塊砂布打磨,沙沙的,在安靜的窯洞裡格外清晰。

  石磊磨了一會兒,停下來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成品,又看石鄴手裡頭的:"鄴哥,你這管跟別人做的不一樣。上回我拆了一把外頭收來的貨,裡頭膛線都沒拉勻,打個二十步就偏了。你這把我能打五十步,指哪點打哪點。"

  石鄴手裡的銼刀沒停,銼了兩下才開口:"膛線拉勻了,火藥出去才不偏。外頭那些貨急,趕時間,拉三圈就差不多。我拉七圈。"

  "七圈?那不磨死人了?"

  "急什麼。"石鄴把管子舉起來對著洞口的光線看了看,又放下來繼續銼,"趕出來的貨是廢鐵。打不準的火銃,不如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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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磊說道:"怪不得馬三他們上回拆了你的想仿,仿出來會打偏。他們那幾個人哪懂這個,拉膛線拉三圈就交差了。"

  兩個人又安靜地幹了一陣。

  窯洞裡只有銼刀和磨的聲音,交替著響。

  石磊磨完一隻,換了一塊細砂布,又看石鄴那邊一眼,他股到那兒已經大半天沒動過位置,對方怎麼樣他不知道,他知道自己腿麻了。

  "鄴哥,歇會兒吧。"石磊把砂布放下,活動一下僵硬完的脖子,"你都股到一整天了,起來走走。"

  "不用。"石鄴頭也沒抬,銼刀的節奏沒變,"早點做完早點拿錢回家過大年。"

  石磊突然笑了一聲:"鄴哥,你是不是想嫂子了?"

  石鄴的手停了一瞬,繼續銼,嘴角動了一下,沒承認也沒否認。

  石磊嘿嘿笑了兩聲,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等到,我去拿飯。嫂子講咯,喊我盯到你好好吃飯。"他鑽出洞口走了,腳步聲在碎石上沙沙響著遠去了。

  窯洞裡又安靜下來,只有石鄴一個人蹲在鐵砧前面。日頭從洞口的雜草縫裡漏進來,照在他手背上,那雙滿是鐵繭的手被照得泛黃。他銼完了一根管,換了一根新的,鐵屑又落了一層。

  沒過好久,石磊拎著飯進來,打開包裝,碗裡堆著包穀飯和幾塊炒臘肉,上面還有豆腐乾。

  "吃。嫂子講好好吃飯。"

  石鄴把銼刀放下,接過來坐到鐵砧邊上,開始大口乾飯。

  石磊坐在旁邊吃,兩個人並排,鐵屑堆在腳邊,手裡拿起碗,吃得很快。

  石磊扒了幾口,看了看石鄴的特大碗。他吃得跟平時一樣快,石磊知道,這頓飯的份量對鄴哥來說也只是夠墊吧。成家以後他跟嫂子一天吃兩頓,每一頓的量都是按嫂子的標準來的,普通人吃飽的量,鄴哥的飯量比一般人大得多。

  石磊跟他一起幹過重活,知道他要吃多少才真正扛得住。嫂子不知道,因為鄴哥從來不會在她面前吃飽。他每頓吃到七八分就停住,剩下的留給嫂子,說他"夠了"。或者嫂子吃剩下的。

  石磊那會兒不懂,後來他才知道,鄴哥是小時候餓怕了。那三年災荒年,他爹娘把吃的全留給他,那一年好多人死了。那時候餓得連麥麩都沒得吃,樹皮啃完啃觀音土,吃了拉不出來,肚子裡堵得跟石頭一樣。

  鄴哥他能自己餓著,但不能讓身邊的人餓著。他對自己摳到骨子裡,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幹活一天吃一頓,餓了就灌涼水灌到胃裡發脹,說要攢錢。對嫂子,他花錢從來不眨眼,二十斤大米說扛就扛,銀鐲子說打就打。

  石磊有時候看著都覺得陌生,覺得對方有病還不輕,而他以前還使勁想要從鄴哥手裡摳錢出來,只是摳不出來。

  石磊低頭扒了兩口飯,突然說道:"鄴哥,我也想成家了。"

  石鄴說道:"想娶上次那個?"

  石磊被這一句話堵得嗆了一下,飯卡到嗓子眼裡咳了兩聲才咽下去:"……什麼上次那個?"

  "楊家堡那個。"石鄴說道:"騎自行車送回去那個,你哈喇子都要掉地上了。"

  "我哪有。"石磊有點害羞,說道,"我那是正常跟人家講話!天黑咯幫你們送客人,有那樣問題?"

  "沒問題。"石鄴把碗裡的飯扒乾乾淨淨,"要是換成別個,你肯定推三阻四的。那天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你已經把車推出院門了。"

  "……我那是樂於助人,你以前不也……"

  "還好意思講我,你以前看見嫂子跑得比兔子還快,人家跑你追,人家躲你蹲門口。"石磊講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出來,那時候他都差點給他灌符水:"現在倒好,成了家天天把人揣在懷裡,恨不得走哪兒帶哪兒。"

  石鄴其實不知道怎麼去愛一個人,他周圍又沒有案例,大家都是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也不會講什麼甜言蜜語。所以他的表達本能的原始,只能一遍一遍地用最笨的辦法對她好,給她她穿好衣服、女生愛首飾,乜溪寧自己說的他要賺錢給她買漂亮衣服,很久以前說的,她最大的目標就是吃白米飯。像那些東西本來就應該在那裡,像他本來就應該那麼做,只要她待在身邊就好了。成了家才知道,原來日子真人讓人有盼頭。

  石鄴把空碗擱在石頭上,重新拿起銼刀,手裡的動作又穩又快,銼刀在槍管上走過的時候發出細密的沙沙聲,"趕緊吃,吃完幹活。少講兩句,幹完早點回去。"

  石磊講道:"鄴哥,今天做不完的。天都快黑咯。"

  "能多做一點是一點。"石鄴低著頭,銼刀的節奏比剛才還快了一些,"早點做完早點回去。你嫂子一個人到屋,我不放心。"

  "你嫂子你嫂子……一天到晚就你嫂子。"石磊嘴上學著怪叫,手上的砂布卻比剛才用力了些,磨完又停下來看了看,他把砂布換了一塊更細的,低頭繼續磨,小聲說了一句:"鄴哥,你講……她肯嗎?"

  石鄴手裡的銼刀沒有停,鐵屑在燈火里閃了一下又落下去。他沉默了,想起當年自己蹲在乜家院門外頭,蹲了好幾個晚上,嘴裡念著"她願意嗎"念了不知道多少遍。後來他扛著二十斤米,站在她家門口的時候手心全是汗,畢竟要娶人家的姑娘,時間太趕了。

  "你好好幹活,攢勁攢錢,把房子修了,自然就願意了。"

  就像當年他對自己說的那樣。

  半晌,石磊說道:"好。我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