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勇壓根沒有睡。
黃三娘走後,他一個人在搖搖椅上繼續躺著,搪瓷缸里的茶早就涼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
樓下一隻狸花貓正在逗一隻老鼠子,他轉身上了三樓樓頂。
木樓頂上的空間不大,幾塊松木拼成的板子,四周沒有護欄,風從林子裡灌過來直接刮在臉上。他站在平台邊緣,雙手撐在一根立柱上,看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山脊線。這些山他看了好多年,冬青夏綠,天晴下雨,四季輪迴。
身後有腳步聲,一個矮壯漢子從樓梯口上來,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老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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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三娘去了馮軍房間。"
游勇目光還落在遠處的山脊線上,"說了什麼?"
"她讓馮軍幫她收拾個人,馮軍說要睡了她才幹。"
矮壯漢子說道:"要不要警告一下他們?"
"不用。"游勇把兩隻手攏進袖口裡,"這林子裡早就分成好幾派,明面上我是老大,各人心裡頭都裝著各人的算盤。他們只要不把事情鬧到我面前來,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年紀大了,是老人家了,管不了那麼多了。"
矮壯漢子聽到老人家三個字就很難聯想在老大身上,雖然老大年紀大了,也不至於老人家的地步,又往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說:"老大,當年那件事有線索了。"
游勇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他把攏在袖口裡的手拿出來,捏了捏眉心:"講。"
"打聽到一個人,當年在松桃秀山交界處那邊倒過娃兒。人說他也經手過一個剛出生的娃兒,帶回去發現是女娃賣不脫,被他丟進了垃圾桶。那個人去年死了,死前跟人提過一嘴。我們的人追過去的時候,人已經埋了。"
游勇想起來很多年前的事,解放前通共被抓進去關了,後面他剛出獄,未婚妻找到他的時候,對他說:"你回來就好,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
對方家裡不同意他們的事,說他坐過牢名聲差,他們就私奔了。那時候外面不太平,他又是黑戶,走到哪裡都有人查。他帶著她一路往南逃,鑽進了這武陵深山老林子,靠重操舊業才活下來。醫生說妻子給他生了個閨女,她自己在手術台上沒能挺過去。娃兒生下來還沒來得及看一眼,就被一個趁著混亂摸進來的人販子抱走了。
游勇找不到娃兒,只能抱著女兒裹過的粉色小棉被坐在妻子的墳前哭。挨餓受凍他都沒哭,在裡面也沒哭,哪怕出來後未婚妻假如嫁人了也沒想過哭。那一刻他真的想去了,可是娃兒怎麼辦?他對自己說,萬一呢。
萬一娃娃還活著呢。
萬一在等他去找到她呢。
他就沒死成,就繼續活著,一邊重操舊業,一邊讓信得過的人悄悄打聽。這些年打聽回來一堆沒用的消息,他聽了太多遍"沒找到""沒線索""人可能早就不在了"。
每一回他還是聽完,點一下頭,說"繼續找"。
矮壯漢子說道:"老大,那個愛吃便宜糖的小姑娘,這回去趕集沒看見她。我們的人守了兩場,沒見著人。"
游勇皺了一下眉:"沒去趕集?"
"沒有。往常她大場天都去的,這回連續兩個大場沒看到人,會不會是出什麼事了?"
游勇扶著立柱往樓下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去打聽打聽,看看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了。不用給錢,也不用買太貴的東西。要是遇見,就帶她吃一碗米豆腐,再買兩個油香巴,換個人,記得先讓她幫忙再請,她怕遭拐子的很,那個女娃娃腦殼沒那麼笨。"
"回頭我讓人去看看。"
游勇想起去年四月八,那天他穿了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灰布褂子,蹲在人群後面看苗家姑娘們唱山歌。說實話那些姑娘的嗓子他一句都沒聽進去,但他在看那個穿盛裝的姑娘。銀鎖銀項圈銀花冠,從頭到腳掛得叮叮噹噹的,太陽打在她銀飾上晃得人眼睛疼。她站在茶花林邊上笑,笑的時候眼睛眯起來彎成兩道月牙。那一瞬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她笑起來的樣子太像一個人,像他妻子年輕時候的模樣。
他妻子笑起來也是那樣,眼睛眯起來像月亮,沒心沒肺的,好像全世界的煩惱都跟她沒關係。
年少的時候,他們家是鄰居,一起上下學讀書,每次還要躲在角落裡等他過去嚇他,每次他都裝作上當了,她就那樣看著他笑,笑得眼睛彎彎的。他沒忍住,就跟著她傻傻的走了,她還說他像個呆瓜一樣一喊就走,哪天被人賣了還要幫著人數錢。
她不知道的是,如果那個人是她的話,他願意,只要她開心。只是後面世道太亂,父母把家產都捐了,最後他也進去了。
游勇那天蹲在人群後面,看那個小姑娘一整天。看她跑、看她笑、看她大膽去台子上表演打花鼓,梳頭氏的花鼓打的凶。
她不遠處好像一直有個穿著靛藍衣服的高個子男人,同樣盯著看。
游勇不知道自己在那兒蹲了多久,他只知道太陽從東邊挪到了西邊,人群散了一回又聚了一回,山歌唱了一首又一首,他都聽不見,她的側臉輪廓跟他記憶里那道影子疊在了一起。
那個女娃娃還怪有禮貌的,一口一個老人家的喊他,那時候他才知道原來他也那麼老了,要是他的孩子還活著的話,大概也有十七歲了。他給那個孩子取了一個特別好聽的名字,游芊樂,而他的妻子叫林樂。
趕大集的時候,游勇感謝小姑娘給他指路,請對方吃了一個油香巴,幾分錢的事。請多的小姑娘就死活不要,生平第一次見到明明把渴望,想要刻在腦門上的人,在某件事上又執著有自己的一套道理。
所以他跟小姑娘講,要是以後在大集上遇到,他再請她吃一個油香巴或者一碗米豆腐。他怕小姑娘落空,就喊到人守到起,小姑娘每次都以為是她自己樂於助人得到的回報。
她開心,她想要,她得到。腦子說笨又有點小聰明,也不怕遭拐子。
游勇在趕集上見過一個男人很多回了。幾乎每一次有那個姑娘在的時候,不遠處都能看見他。有時候他站在人群里,有時候他靠在牆根底下,有時候他就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他請小姑娘幫忙的時候對方也看到起。
游勇頭一回看見那男人心裡頭警覺了一下,以為這姑娘被什麼流氓跟蹤狂盯上。他當時甚至在想,要不要過去提醒她一聲,旁邊那個高個子男人的目光,沉甸甸的、黏稠稠的,落在她身上就跟蛛網纏住飛蟲一樣,收不回來的那種盯法。
後來他看見那個姑娘回頭沖那個男人喊了一聲"你走我後面幹嘛,走快點。等下回去天黑了。"
那個男人大步跟上去,把手裡的布袋子換了個手,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她的外側。靠馬路那邊,替她擋著往來的挑擔子。
游勇就明白了。那男人喜歡她,還認識,他當時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那一高一矮兩個身影擠進人堆里不見了,心想這姑娘挺奇怪,她的眼神明明是怕那個男人的,聲音又小又軟,有時候被他說了一句什麼就低頭不吭聲了,她不躲。她走路的時候肩膀挨著他肩膀,隔著一拳遠,從沒超過兩步。她明明怕他,卻從不設防。
游勇作為一個外人,隔了半條街都能看出來那男人有多喜歡她,那種喜歡的程度,他年輕時候也體會過,就是恨不得把人揣在懷裡,走到哪帶到哪,連多看一眼別人都覺得是多餘的。
他不知道那姑娘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她住在哪個寨子。他只知道她特別容易滿足,一顆糖就能傻樂半天,笑起來眼睛彎成月亮,跟他妻子年輕時候還挺像。
現在聽說她沒有去趕大集,他站在樓梯口,覺得那裡有什麼不對勁,能有什麼大事情比吃糖還重要?
他走回屋裡,坐回搖搖椅 ,把那碗涼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苦的。
游勇想,要是她真遇到什麼困難,他能幫就幫一把。他什麼都沒有,就是錢多,也算做點好事給他娃娃積點德。
"老人家,你是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老人家你快點!那家米豆腐去晚了要排隊的。吃飽了,人就舒服了。"
"不行不行,一個就夠了。老人家你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你得留著自己用。"
"老人家你以後要是想請我吃東西,請我吃一個油香巴就行。那個便宜,才三分錢。米豆腐太貴了,划不來。"
"以後請你吃米豆腐,每次趕集都請你吃一碗。沒事,我有錢。"
"不用不用!老人家你每次趕集都請我,你的錢就沒了……那我一個月就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