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這樣……掃盲班不強迫,想來的就來。你們幾個有空就點盞燈教一教,來幾個人算幾個人。實在沒人來也不怪你們。"
大隊長只能這樣子安排。
"萬事開頭難。你們來了兩年,會說我們的話了,也認得我們的人了。你們肯教,就是好事。"
話到這份上,章慕和說道:"行。那我們幾個商量一下排個班,晚上只要有空就來。不管來幾個人,我們都在。"
"那就這麼定了。"大隊長把筆記本合上,"散會,該幹嘛幹嘛去。"
人群散得很快,婦女們拎起鞋底回家去了,後生們扛著鋤頭走了,蹲在門檻外頭的老阿公也站起來慢悠悠往屋頭走。
最後就只剩大隊長和五個知青,大隊長把筆記本收進懷裡。
"你們幾個知青啊!"
"別灰心。山里人就是這樣,事情要慢慢來。你讓他們識字,他們總覺得沒用。等真用得上的時候,他們就曉得了。你們都是文化人,你們懂的比我多。你們來這兩年也看到這裡的情況,人的觀念還是老一套,不怪他們。日子久了就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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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學習的事情,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儘管講。我會爭取給你們補貼點糧食,有什麼補助我儘量給你們爭取。"
"我們知道了。"
"慢慢來吧。"
五個知青從村委會出來,扛起鋤頭往小龍山走,下午還有半天的荒要開。
田埂上已經有稀稀拉拉的人影了,扛著鋤頭的、挎起著鐮刀的、背著背簍的,都各往自己負責的山頭去。
林佩瑤走在最前面,把麻花辮甩到背後,伸手攏了攏被風吹散的碎發。
走到岔路口的時候,對面來了一個人。
是乜秀蘭。
林佩瑤先認出了她,打招呼道:"秀蘭。"
"林知青。"
"秀蘭,來寨子頭一年我差點被蛇咬了,還以為自己要死了,還是你跟我說沒毒,莫怕。一直想找你玩來著,平時都沒得空。"
"那蛇沒毒的,你們剛來分不清也正常。"
"秀蘭,晚上要不要來掃盲班?大隊長讓我們開課,晚上在村委會那邊點燈教識字。你要是忙就算了,不耽誤你。"
"掃盲班?"
"嗯,認字的。"林佩瑤說道:"你也想來的話就來看看,沒什麼門檻,想學的都行。"
乜秀蘭說道:"我這種的也可以嗎?"
"當然可以。"林佩瑤說道,"想學的都可以來。你來就是給我捧場了,我還怕沒人來呢。"
乜秀蘭又沉默了一下,目光從林佩瑤的臉上移到其他人身上,又轉回林佩瑤臉上。最後說道:"那……晚上有空的話,我去看看。"
"行!晚上點燈就來,我們在村委會那邊。"
下午開荒的時候,乜秀蘭在她負責的這一塊幹得起勁。
小龍山那片坡地是今年新劃的,石頭多,土薄,一鋤頭下去能刨出三塊石頭來。
男人們在前頭掄大錘砸石頭,女人們跟在後面把碎石往背簍里裝,一簍一簍地運到坡下的溝里去。熱得後背發燙,土腥氣和汗味混在一起,嗆得嗓子眼發乾。
乜秀蘭蹲在地上搬石頭,扔進背簍。
旁邊的老人家蹲在她旁邊,手背上全是溝壑似的紋路,指甲縫裡嵌著常年洗不掉的泥垢,彎腰撿石頭的動作卻比她利索。
平時大家一天到晚說腰疼、腿疼,下了地沒有一個偷懶的。乜秀蘭看著她們的動作,也更快了些。
她想著早幹完早收工,家裡還有一堆活等著。
好不容易挨到快下工,她把最後一簍石頭倒進溝里,她背起背簍就往家跑。
到家先進灶房,刮洋芋,又在灶台上切半顆白菜丟進鍋里煮湯。
豬圈裡的豬餓得直叫喚,冬天的豬草不比夏天,地里沒有新鮮的紅薯藤,家裡存的是入冬前切好儲存地窖,掀開保護膜能聞到豬草發酵過的味道,很難聞。又從牆角的口袋裡舀了一瓢麥麩倒進去,又加了一瓢熱水,用手伸進豬桶里翻來覆去地攪拌。和乜溪寧用嫌棄臭用棍子攪拌糊弄不同,乜秀蘭一上一下地揉著,把豬草和麥麩揉勻。
揉好後就準備抬去餵豬,沉得她兩隻手一起使力才提起來。她半抬半拖地拎到豬圈邊上,用豬瓢往槽里倒的時候,老母豬哼哼唧唧地拱過來,豬食濺了到幾滴到她臉上。要是換成乜溪寧來餵豬,她踮腳舀一瓢倒進去也不看倒在豬槽上還是豬身上,她跳老遠,反覆來回拉扯。豬也不吃乜溪寧餵的,最後還是她們爹發現他家豬越來越瘦,豬食剩那麼多,還以為遭豬瘟了。
乜秀蘭聽見大門響了,爹媽扛著鋤頭從地里回來,兩個人褲角上全是泥巴。
周氏進門先把鋤頭靠在牆根底下,彎腰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抬頭看她:"老六,晚上還去老七那邊不?"
"去。"乜秀蘭把豬桶放回灶房門口,又舀了半瓢水沖手,"飯煮好了,我已經吃完了。"
"那你去吧,路上自己好生點。"
乜秀蘭應了一聲,她沒說要去掃盲班的事。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沒說,就是覺得說了之後她媽會問"你去學那東西幹啥",而她不想回答。她從鍋里舀熱水倒進木盆里端到堂屋後面的隔間,把門掩上。解了外衣搭在門背後的釘子上,拿瓢舀了熱水慢慢沖洗。忙了一天開荒,身上臭的很,溫熱的水衝下來的時候她才覺得身體舒服了點。她洗得很快,沒有多耽擱,用干布擦了身子,換了一件乾淨的靛藍褂子,又拿了木梳把頭髮重新梳一遍,對著水盆里模糊的倒影照了照,才推開隔間的門出來。
"穿那麼齊整,晚上去你七妹那邊又不是相親。"
乜秀蘭說道:"人家那邊新屋乾淨,我總不能灰頭土臉去。"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靛藍褂子,把衣擺抻了抻,又彎腰把布鞋上的泥擦乾淨,才出了門。
乜溪寧第一次看見她來那麼早,還問道:"六姐?你今晚啷個早?"
"我來跟你講一聲。"
"我晚上可能晚點過來。"
"有事?"
"村委會那邊晚上有點事,我去看看。"乜秀蘭還是沒提掃盲班三個字,她總覺得說出來有點不好意思,好像自己這把年紀了還去學字是一件丟人的事。
乜溪寧好奇問道:"是那樣事啊?"
"就是……那邊開個班,我去聽聽。"
"聽說教認字的,我想去看看。"
"那你等我一下,我加件衣服,晚上冷。你穿我的吧,你身上這件太薄了。"她轉身走進裡屋,從衣櫃裡翻出一件塞給她,"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乜秀蘭問道:"你也去?"
"我不能去?"乜溪寧把火塘里的火弄好,避免有燒起來的可能,"我也好奇嘛,去看看。再講咯,我也沒去過掃盲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