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姐妹出了家門，沿到山路往村委會走。暮色從四面漫上來，遠處的山影在暗藍色的天底下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過了河，村委會那間空出來的辦公室亮了燈，燈光從糊著舊報紙的窗戶里透出來。
鹿澤民坐到桌子後面翻課本做準備，也是五個知青里最年輕的，十七歲來的寨子，今年十九。翻了兩頁，又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抬頭看見有人跨進門檻。
進來的是乜秀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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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澤民正想開口打招呼，乜秀蘭身後又跟進來一個人。
乜溪寧穿著一件粉色的褂子站在門口，大大方方地打招呼："鹿知青鹿老師好。"
鹿澤民手裡的課本差點沒拿穩。
五個知青剛來寨子那年，頭一次下田插秧。他挽著褲腿站進水田裡，還沒站穩就覺得小腿上有什麼東西，不看還好一看直接要升天，五六條螞蟥正吸在他的皮膚上。他當時嚇得差點暈過去，整個人不敢動，腦子一片空白，甚至恐懼到開始冒冷汗。
不只是他，他們五個都被螞蝗咬了。
旁邊的寨民們在笑，有兩個年輕後生跳下來就要伸手幫他們扯。
是乜溪寧從田埂上跑過來阻止的，她先是也跟著笑了一通，笑完了對著那兩個後生急急地說了一串苗語，那時候他想必形象很醜，很搞笑。
鹿澤民後來才學會那幾句話的意思，大概是"你們別扯！越扯越緊！吸盤斷了留在肉里要發炎的！"
後生們被她吼得訕訕收了手。
她轉過頭來看著他的腿，臉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寫著害怕，手伸出來又縮回去，連著縮了三回。她怕螞蟥，這是寫在臉上的，但她嘴上沒停："鹿知青還有林知青蘭知青，你們聽我的。別硬扯，你用手在螞蟥旁邊的皮膚上拍幾下，輕輕的拍，就像這樣子。"她在自己手背上示範了一下，動作又輕又急，"拍幾下它自己就鬆了，你再用指甲一挑就掉了。你不信的話，用鹽也行，撒一點鹽上去它就縮了，自己就掉了。"
鹿澤民當時腦子是懵的，他只能聽見她說什麼就照做。他們忍著恐懼伸出手，指頭抖著在螞蟥旁邊的皮膚上輕輕拍了幾下，那螞蟥果然慢慢鬆了吸盤，每拍一條他都要憋著一口氣，拍完了才吐出來。
乜溪寧蹲著看，見他們弄掉一條，也跟著鬆一口氣，又急著喊："還有一條！小腿後面還有一條！你別站起來……"
那時候他覺得這個姑娘跟寨子裡其他人都不一樣。她什麼都寫在臉上，害怕寫在臉上，得意寫在臉上，饞也寫在臉上。
後來有一回，她指著遠處的山坡跟他說："那邊有八月瓜，再過一個月就熟了，可甜了。刺梨也快了，紅了的才好吃，綠的酸得很。"她說大半天，他以為她是好心帶他認山貨，後來才發現她自己也饞。她帶他們上山采野果，自己在前面撿了個大的就往嘴裡塞，塞完了才回頭跟他們說："你們也吃啊，看到我幹嘛！"
她爬不上樹，在樹下抬頭仰望看了半天，又不好意思開口讓別人爬，就在樹底下轉來轉去。
後來還是陳夢上樹摘了一兜下來，她接過來立馬嘴甜的把人家祖宗八輩子都感謝了一遍。哄的他們在那段時間裡，只要一個眼神，他們就幫忙上樹幫忙去荊棘裡面摘摘秧泡。次數不是很多，對方太懶了，沒有吃的懶得出門。
他覺得這姑娘挺有意思的，長得也漂亮，心思單純。那時候他心動了一下，十七歲的少年人，心思藏不住。但他還沒來得及多想什麼，就被石磊堵在寨口的老樹底下。
石磊語氣非常囂張，警告說道："鹿知青，跟你提個醒。乜家七丫頭是我鄴哥未來的妻子，你要是敢打她主意，我送你到茅廁里吃屎去。你要是不信可以試試，看看你長那卵樣子居然好意思當我鄴哥情敵？"
鹿澤民當時聽完這話，心裡想的只有"霸道"兩個字。他念過書，講究的是兩情相悅，又不是一廂情願。他也想過，如果那個叫石鄴的真是個混帳東西，他得想辦法護著乜溪寧，她那麼好的一個人，不該跟個街溜子在一起。他甚至在腦子裡盤算過怎麼跟她開口，跟她說外面的世界很大，讀書識字他可以教，連開場白都想好了。
後來石鄴回來了，鹿澤民在寨口第一次見到他。他當時心裡想，怪不得石磊說"看看你長那卵樣子"，這人確實比他高比他壯也好看，典型的苗疆地域相貌。
石鄴沒動手，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道："乜溪寧很漂亮，大家喜歡她正常。她還小，不懂事。有人想要哄騙她，苗嶺的樹也需要肥料，我不想和你再次見面是那樣的情況下。"
"你覺得呢？鹿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