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五個知青正蹲到地頭紅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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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知青章慕和是幾個人里年紀最大的,只是相比較其他幾個人來對比,不過大幾個月,都是一群同齡的小年輕人。
"走吧,該去村委會開會了。"他把水壺蓋子擰緊。
"又要開會。"
"開了一上午的荒,飯還沒吃完又要去聽講。"
"大隊長安排的,不去不好。"章慕和站起來,說道:"聽說要商量掃盲班的事。"
"掃盲班?"陳夢唉聲嘆氣,"不是說上次開了兩回就沒下文了嗎?"
"所以才要再開。"
幾個人沿著田埂往村委會走,村委會旁邊挨著一間略小的木屋,窗戶糊了報紙,那是知青們的住處。他們來寨子兩年,吃住都在這邊,夜裡點煤油燈看書,天氣好的時候搬張凳子在外面坐。
第一年,他們一個字都聽不懂,寨里人說話全是苗語摻著本地土話,口音重,再具體點就是純靠手語比劃。
為了順利融入環境,章慕和那時候晚上回到小木屋,點著燈把白天聽到的詞用漢語標音地記在本子上,再跑去問大隊長。
後面開始能磕磕絆絆地說了,寨里的阿公阿婆終於願意拿他們當"自己人"看待。
時間久了,他們也慢慢摸清了這裡的脾氣。寨子裡的人吃軟不吃硬,你好好說話,他們就好好說話,你嘴巴臭一句,下一秒磚頭就上來。
林佩瑤和陳夢記得去年趕集的時候,有個外鄉人在集上罵了一句"苗子",話還沒落音就被七八個人從街頭打到街尾,旁邊的人攔都攔不住,那外鄉人最後是連滾帶爬跑掉的。
回去的路上她問章慕和這裡怎麼這麼凶,章慕和說,你猜為什麼有個楊家堡,就是把十幾個寨子和外界隔開。
鎮上的人以前打不過就全鎮逃跑,跑的時候還對著鎮子方向丟龜殼,看看能不能再打回來。這裡的人有血性有骨氣,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你踩他一腳,他記你一輩子。
市區也不叫市區,叫地區,這個縣經常和地區掙地盤,打不過就跑。上面的人頭疼老火,只能喊他們打架不能用雷管炸人,不能出人命。
這兩年下來,知青們總算學會在這個地方怎麼生存。
村委會辦公室已經坐了不少人,大隊長坐在正中位置,面前放著一本筆記本和一支鉛筆。屋裡屋外或蹲或坐了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上年紀的阿公阿婆,也有幾個年輕後生。
幾個婦女坐在長條凳上,手裡還在納鞋底,不耽誤聽會。
大隊長用苗語先講一遍開荒的事,說到關鍵處又換成本地方言,兩遍的工夫,他把進度和問題都說清了。
"地要翻透,石頭要清乾淨。"
"莫圖快,回頭種了苞谷根扎不下去,白白浪費種子。"
底下人沒什麼人說話,幾個蹲在門檻上的阿叔把煙杆從嘴裡拿下來點了頭。
其中一個男人用苗語接了一句,大意為"曉得了,明後天我們再翻一遍"。
大隊長講完開荒的事,停了一下,把筆記本翻一頁,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還有一件事。"
"之前說的掃盲班,還是要開。國家讓搞掃盲,縣裡頭也下了通知,公社也下了任務。識字總是有用的,以後趕場不得遭騙嘛。"
他這句話是先用普通話說的,看了一眼知青們,又用苗語講一遍給屋裡其他人聽。苗語那句說完,屋裡安靜了一瞬。沒有人立刻接話,煙杆倒是又吧嗒了幾口,也有人交頭接耳低聲議論幾句。
章慕和他們聽懂了那些議論的大意。
"又要學字?學那東西幹啥?"
"我爹那輩人不識字也活了一輩子。"
"聽說城頭人讀書讀到十幾歲,結果還不是要來我們這裡種地?"
章慕和用的是本地話,這兩年學來的,雖然調子還帶著一點生硬,意思能說清楚了:"大隊長,掃盲班的事我們幾個知青也商量過。大家白天上工已經很累了,下工回來天都黑了,講實在話,我們也沒多少精力再教。而且苗家話和普通話也不太一樣,教起來確實費勁。"發音都發不標準,說起來你教你的,我說我的。
"上完工回來還要洗衣裳煮飯餵豬,哪裡有空去識字?大字又不認得我,我認它做啥子?"
"就是就是,忙都忙不過來。"
"我家那幾個小的也說要幫忙干屋頭的活,哪有空去聽課?他們去學了,誰帶弟弟妹妹?"
"話又講回來。"
"字認不認得到不影響種地。我爹一個字不識,不也種了一輩子地?學了又咋樣,又不能多分兩斤糧。你們這些從城裡來的讀過書,還不是跟我們一樣在這裡幹活?"
他這話是笑起說的,旁邊的幾個人聽了,有人也認同。
林佩瑤聽明白了,從長凳上站起來了一步,想解釋,又被章慕和拉一下袖子,坐了回去。
另一個年紀更大些的婦人用苗語說了一句,聲音低低的,旁邊的人聽清了,有人點頭有人低聲附合。
大意是:"我一個嫁了人的婆娘,還去學那些字,不曉得丑不醜。我男人要是曉得我去跟你們這些城頭的年輕娃子學字,怕是要罵我不安分。"
"就是。"旁邊另一個男人接過話頭,換成本地方說,"姑娘家認幾個字就夠了,別把心思放在那些上頭。隔壁寨子有個姑娘聽說跟著知青學字,學了半年,心都學野了,後來連親事都不肯相,說她要去讀書。她阿媽氣得病了一場,你說學那些有啥用?還不如早點嫁人。"
一個年紀大些的阿公用苗語接了一句:"有條件學點還是好的,免得找錢都找不明白,看稱都不會看遭別人哄。我孫女倒想學。她問我那些字是啥意思,我說我哪認得。她想學我倒沒攔她,她阿媽講了,姑娘家不要學那些東西,學了心就野了。她阿媽不同意讓她去學校。"
"讀書也費力的很,天不亮走那麼遠的山路,小娃娃還太小,看到起也造孽。有掃盲班,我個人覺得挺好的。"
大隊長繼續說道:"你們也不要覺得認字沒用。以後寫借條要認字,領糧票要簽名,你們自己去縣醫院掛號也要寫名字。字這東西,平時看著沒用,急起來拿不出來才曉得要緊。"
"大隊長說學就學,說有用就有用。"
"說道是有那麼個道理。"
"行嘛!行嘛!"
章慕和想起剛來寨子那一年,寨里的阿婆們看他們五個知青像看稀奇物,遠遠地指著他們說"城頭來的娃子""穿得怪怪的""說話嘰嘰喳喳聽不懂"。
後來他們學會了說幾句苗語,林佩瑤教村里姑娘們認過幾個字,教了沒幾天就有家長找上門來,客氣地說"林知青啊!我家妹崽不學那些了,你忙你的"。
林佩瑤後來再沒主動提過教人認字的事。
章慕和知道,讀書認字在這片與世隔絕的山脈里,是件極其困難又容易惹是非的事。
他們骨子裡面只有他們認為,他們能做,還沒有人能管,他們有自己的一套生存道理,又不給你撒潑打滾,你還講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