乜溪寧死後魂魄能去的地方有限，她記不得具體的年份，只記得有一年冬天她飄在堂屋的房樑上，看見阿媽大過年的坐在火塘邊縫補背簍的肩帶，對著她阿爹說道："老六那邊啷個又沒得信咯？大過年的該讓人捎個話回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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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回喝酒嘛！喊個人幫我帶句話，有時間讓她回來一下，都過去好久咯，都沒得信。"
乜老栓抽著煙，說道："她過的好就行，走不走動都隨她。"
"你不想，我想。"
"我不想？對，我不想，就你個攤事婆想。"
"我曉得我干不得活路，講話不管用了。"
"我沒講過。"
"你心裡就是這樣子想，別以為我不曉得……你一直記恨到現在來。"
沒辦法他們家太窮，怕男方覺得他們去打秋風，也不敢走動，更不敢麻煩其他女兒女婿們，只能時不時從一些走親戚人家打聽，大家都講人家條件好得很，秀蘭那婆婆每場趕集都給屋頭兒媳買吃的，是個好婆婆。從那以後每年過年，周氏再也不敢問了。
再後來乜溪寧聽寨里人說，六姐失蹤了。有人說她被人騙走，有人說她跟著路過的貨郎跑了，有人說山那邊那家人把她賣咯。
她媽聽到那些話，一輩子沒有麻煩過別人的她，第一次開口麻煩大隊長帶著人去看一眼。寨里的人跟螺螄岩那邊是同族的。區別就是那邊家家戶戶白天上工，晚上做槍，寨子比他們富裕得多。
大隊長覺得都是同族，總不至於動手，就帶著人去了。
那邊的人不管你什麼同族不同族，來搶人的就是敵人。
大隊長的兒子在部隊上當兵，那段時間剛好回家探親，也跟著。
山路上的人拿的是槍，他們有備而來，大隊長的兒子去的時候好好的，回來的路上躺在擔架上一動不動。
那件事鬧得很大，縣裡面公安都出動了。幾千戶的寨子，公安去也抓不到人，大家團結的很，互相僵持著。後來案子不了了之，大隊長從那以後就白了整個頭。
乜溪寧後來跟著石鄴去了外地，意外見到六姐。那時候乜秀蘭已經離開那個家很多年，在一家飯館後廚洗碗，手指頭蜷著伸不直，臉上皺紋比同歲的人深得多。她看到石鄴也不講話，老老實實低頭洗碗，裝認不到。
石鄴也沒多問，只是後來乜溪寧聽見他跟石磊說了一句："六姐那邊的事我管了。她戶口本的事我去跑，前頭那個男人的事我去處理，她以後不用再躲了。"
再後來乜溪寧又聽說，石鄴去了一趟山那邊，回來的時候手上纏著紗布。
六姐後面的日子怎麼樣，乜溪寧記得不全了，她只記得有一回在石鄴開的店裡看見六姐坐在櫃檯後面坐起。
"六姐。"
乜溪寧在黑暗裡喊了一聲。
"嗯？"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我是說嫁人的事。"
"看阿媽安排吧，她說誰就是誰。反正我這樣的，誰願意要我就行了。"
"你哪樣了？"乜溪寧不滿意說道，"你哪樣都不差，誰娶到你是他的福氣。"
誰家的姑娘不踏實，不能吃苦？有些不比男娃兒差，勤儉持家的很。
"七妹。咱們家窮，我手又不太好使，前兩年扯筋扯壞了咯，那兩根手指頭到現在都沒力氣。人家誰願意要個干不得重活的媳婦？阿媽能給我找個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就不錯了。"
"六姐，你聽我講。嫁人不能急，你越急越容易被人騙。我跟你講，山那邊螺螄岩的男人嫁不得，那邊的男人娶媳婦，進門頭一年就讓人生娃娃，生完就不管了。你還不能跑，跑了要被抓回來打，敢離婚要把人打死的。"
"你聽那個講的？"
"石鄴講嘞。"乜溪寧張嘴就來，繼續說道，"他說那邊喝酒凶得一批，人長得也凶得很，一個不高興就把婆娘按在灶台邊打。你去了受不受得了？"
"沒結婚的時候裝的好的很，裝到你生完娃就知道你跑不脫咯。"
"還有。"乜溪寧又說，"就算不是螺螄岩的，你也不能聽阿媽的隨便找。萬一找個喝醉就打人的怎麼辦？萬一找了個遊手好閒不幹活的怎麼辦？你要是嫁錯了人，一輩子就完蛋咯。回頭你真的想嫁人，我讓石鄴回來幫你掌掌眼，也不要急著把自己塞出去。你信我，我不會害你。"
乜秀蘭說道："你以前怎麼沒這麼多話？"
乜溪寧在被窩裡翻了個身，面朝著她："我以前膽子小嘛。現在膽子大了。"
"膽子大了，變操心了是不是。"
"我就講你。你是我姐，我不說你誰說。"
"螺螄岩的男人真的不能嫁。你要是嫁過去，我跟石鄴二天要去撈你都撈不著。那裡路也難走，車也進不去。"
"行咯行咯。"乜秀蘭眼皮子終於撐不住，翻了個身背對著她，"睡吧。明天還要開荒呢，天不亮就要起。你精力怎麼還是這麼好？"
乜溪寧又戳一下她後背："你就不想找個好人家？我跟你講的你聽進去沒得？"
乜秀蘭被她戳得往前拱了一下，悶聲說道："聽進去了。螺螄岩的男人不能嫁，喝酒凶的不能嫁，打人的不能嫁，遊手好閒的不能嫁。還有沒有？你一口氣說完，我好一次性記著，省得你半夜又把我戳醒。"
乜溪寧還真的補充道："還有那種進門就催生娃娃的也不能嫁。"
"還有沒有？"
"還有……戶口本馬上遷的也不能嫁。"
"完了沒得？"
"暫時沒得了。"
"那我睡咯。"乜秀蘭把被子往頭上拉了拉，聲音從被子底下傳出來，"你這張嘴，比公社開大會的喇叭還能講。螺螄岩的男人聽了都要連夜把路修到你家門口來堵你嘴巴，免得你到處講他們壞話。"
乜溪寧在被窩裡"噗"地笑出聲，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被子都跟著顫。她伸手又戳了一下她六姐的後背："我講得不對？你倒是說我哪句講錯了。"
"對，都對。"乜秀蘭把被子裹緊，聲音越來越小，"趕緊快睡咯快睡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