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乜溪寧覺得肚子不大舒服，小腹悶悶地墜著，讓人更加懶了。她坐在火塘邊畫繡花樣覺得整個人沉沉的，提不起勁來。她沒吃晚飯，最後乾脆鑽進被窩裡，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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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夢裡她聽見有人在敲門，又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細聲細氣的，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她翻了個身用被子捂住耳朵想繼續睡，敲門聲又響了幾下，然後那個聲音徹底清晰。
"七妹？你到屋嘛？"
是六姐的聲音。
乜溪寧這才掀開被子爬起來，穿了一件外衣去開門。
"六姐。"
乜秀蘭進了院子，"你臉色看起來好差哦。"
"沒得事。"乜溪寧把院門關好插上門閂，帶著她走回房間，"就是肚子有點不舒服。"
乜秀蘭認真看看她臉色，確定沒什麼問題。她把被子整了整，脫了外衣躺到床外側，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睡。"
乜溪寧鑽進被窩的時候愣了一下："你今晚要和我睡？"
"是啊。"乜秀蘭側躺著看她，"昨天石鄴跟我講的。他說他不在家這幾天怕你一個人害怕，要是你不肯回娘家住，讓我晚上有空就過來陪你。反正我晚上也沒得事，走到你這兒也不遠。"
"我沒怕。"
"一個人也能睡。"
乜秀蘭說道："你這話騙石鄴還行，騙不到我。"
"怎麼騙你了？"
"你從小膽子就小。"乜秀蘭翻了個身面朝著她，帶著一點笑又帶著一點認真，"你忘了那回事了？"
"哪回事？"
乜秀蘭像是在回憶什麼，"那年掰苞谷，田坎上你走在最前面，走到田埂拐彎那塊，你停下來，盯著前面看了半天，然後說你看見一個土堆。當時我們還笑你，說地上哪來的土堆，那不就是一塊爛泥巴嗎？結果你非要上去踩兩腳。"
乜溪寧縮在被子裡，聽著乜秀蘭不緊不慢地說著，她覺得那些事情像是上輩子的事了。不對，就是上輩子的事。
"你踩完那兩腳，還跟我們說，你墊腳的這塊石頭有點松。結果你往前走了兩步就站到咯。"乜秀蘭繼續又說道，"你前面立著一塊碑。很小一塊，半截埋在土裡，字也看不清。看清楚了你也認不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那是一塊碑。"
乜溪寧其實不太記得這件事，可乜秀蘭一說，那畫面又慢慢浮上來，田埂上乾裂的泥巴，那塊被草蓋了大半的小石碑，她踩上去的"土堆"其實是碑座。
"你那哈一看見那塊碑，整個人就僵到。"乜秀蘭說，"我們還沒反應過來你在看什麼，你就直接從田埂上跳下去。"
"你等等，我跳下去了？"
"嗯。你直接跳進下面的田裡，嚇得我們幾個當場就喊你。你跳下去的時候腿都軟了，摔到田裡頭半天沒爬起來，胳膊被荊棘劃了一道口子，臉上也劃傷了。"乜秀蘭說道，"我們都嚇了一跳，跑下去把你扶起來的時候，你人都抖得不成樣子了，我們就是曉得你害怕都不敢提醒你。你那時候膽子是真小，一塊碑就把你嚇成這樣。"
"還有你走夜路那回，從公社回來天黑了，你走得比誰都快，我們幾個都跟不上你。後來我們一路小跑才追上你，你回頭看到是我們，整個人一邊大喊大叫一邊揮拳頭，說還以為後面有東西跟著你。你走夜路就跟被鬼攆似的，也不知道你哪來那麼大的想像力，鬼都要被你嚇走。"
乜溪寧躺在床上聽著她六姐說話，那些她以為自己早忘的事一件一件地被翻出來。她想起那時候她真的膽子小，天黑之後不敢出門，路過墳地要繞路走，連寨口那棵老樹底下據說埋過人的地方她都要跑著經過。她那時候不知道自己怕什麼，就是怕，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沒有來由的恐懼。都說夜半有人喊不要回頭，好幾次她都聽到有人喊她。
後來她才知道，那恐懼是真的。
上輩子她死之後，魂魄困在望鄉台底下，整整兩年。她那時候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鬼，她自己就是。她不敢看自己的臉，也不敢離開。她害怕林子裡那些飄來盪去的東西，害怕狼夜裡的叫聲，害怕風穿過石縫時嗚咽嗚咽的動靜。她出不去。她被困在崖底，困在自己的墳頭，哪兒也去不了。白天蹲在茶花樹下，夜裡縮成一團數星星，數著數著就天亮了。
後來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就能離開了。但她還是不能遠走，只能停在石鄴身邊。他在寨子裡她就跟著他在寨子裡，他去縣城她就跟著他去縣城。只要他離開寨子遠一些，出了她的範圍她就跟不上了，她會留在原地等他回來。再後來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大概是時間久了，那根拴著她的線忽然變長了，她又能一直跟著他了，直到跟著他去了市里，去了他能去的每一個地方。
那些事她不能說，她只能躺在床上聽著六姐翻她小時候的糗事，然後說一句"我現在膽子大了"。上輩子她都當過鬼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你現在膽子大了？"乜秀蘭在被窩裡笑了一聲，"我看你上次在寨口看見一條蛇，還跳了半丈遠。"
"那是蛇！蛇誰不怕！"
"老媽都能抓蛇去換東西。"
"阿媽是阿媽。我是我。"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乜溪寧側躺著看著六姐的輪廓，腦海里慢慢浮現上輩子那些事，她記得自己死後不知道多少年，等她的魂魄能清楚地感知人間的時候，六姐已經不在寨子裡。她模模糊糊地聽人提起過，說六姐嫁到外頭，嫁得遠，山那邊的人偷偷找六姐介紹的，說對方家庭條件好，村頭有個小賣部，見面的時候六姐自己點的頭。
阿媽是不同意的，說那地方有點遠，山路難走，六姐那會兒犟得很，說她自己願意。
後來六姐嫁過去頭幾年還托人帶過幾回話回來，說生了孩子，日子還可以。再後來話就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