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正在牆角邊碼板凳，扛到三張長板凳。他先是看見那對銀耳環在陽光里晃了一下，然後看到那姑娘的臉，她站在院門口朝裡面張望了一下，微微偏著頭，像是在找人。
石磊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手裡的板凳差點沒抱住，趕緊往地上一丟。他起猛了膝蓋磕到凳腿，痛得他咧了一下嘴，表情差點沒控制到，眼睛已經黏在那姑娘身上收不回來了。
"麻煩問一下。"
那姑娘不好意思的開口。
石磊已經三步並做一步走過去了，幸虧今天換了身新衣服，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可靠些："你是來找人的？"
"嗯。這裡是乜溪寧家嗎？"她目光落在他臉上，有些不確定的樣子，"我是不是走錯咯？"
"沒走錯沒走錯。"石磊趕緊講："就是這點，你找她有事？"
"我來掛禮。"
"上次她幫過我，我聽到她屋頭辦酒，特意趕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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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磊盯著她的臉，熱情不得了："你叫那樣名字？我給你登禮薄。"
"楊桃。"
"楊家堡那邊的。"
"楊家堡？"石磊的聲音帶著關心，講道，"那邊路不好走，你走過來的？"他領著人往堂屋走，走到桌上抓了一把瓜子花生，把剩下的糖全給她裝起來。
楊桃被他塞得兜都滿出來了，忍不住笑一下，嘴角彎彎的，露出一點白牙："好咯好咯，夠了夠了。"
"拿到拿到，莫客氣。"石磊恨不得在她身上多縫一個兜，"一大早走路過來的吧？肯定還沒吃東西，我們可不興讓客人餓肚子。"
旁邊正搬桌子的一個後生路過，看見石磊這副殷勤模樣，忍不住打趣："石磊，你那樣時候學會給人家姑娘抓瓜子了？我們吃多你一顆糖都要挨叼。"
石磊回頭警告對方一眼，嗓門壓低了可那股子急勁兒藏都藏不住："你好好搬你的桌子！"轉回來面對楊桃的時候，聲音又一下子收起來，像是怕嚇到她，"你莫聽他們的，他們都不是什麼好人。"
楊桃被他這一本正經的樣子逗笑了。
石磊的耳朵尖慢慢紅了，紅得透透的，連耳垂都燒起來了。他回頭沖旁邊幾個還在搬東西的後生使了個眼色："莫看了莫看了，幹活去。"
幾個後生笑嘻嘻地散了，走遠了還在嘀咕："石磊那小子，一見人家姑娘眼睛都直了，管不是看上人家了噻。"
"說不定我們馬上又要幫忙搬盤了。"
楊桃含著糖站在院子裡環顧四周。
石磊站在她旁邊沒走，手裡攥著禮薄本子還在假裝翻看，翻了兩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目光時不時從本子邊緣往上飄，飄到她那對銀耳環上，又趕緊收回來。
乜溪寧正好從外面送客回來，看見楊桃站在院子裡，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熱情打招呼道："楊桃？！你來了？"
楊桃靦腆笑著道："姐姐。上次的事我一直記著呢。聽到你家辦酒，我肯定得來。"
"禮我掛了，兩塊錢。你別嫌少。"
"還掛什麼禮哦！人來了就行了！"乜溪寧上下打量她一番，又看一眼旁邊假裝翻禮薄，耳朵紅得滴血的石磊，說道："你還沒吃飯吧？"
"還沒呢。"
"正好，我們也還沒吃。"乜溪寧拉著楊桃的手就往還沒收的那一桌，回頭沖石磊招了一下手，"石磊！快來吃飯了。"
石磊傻傻的就跟到她們後面，乜溪寧已經不由分說地拉著楊桃坐在了長凳上，又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石磊你坐這兒。"她安排得理直氣壯的，在她潛意識裡頭，兩個人未來是夫妻，坐到一起是天經地義的事。她甚至沒覺得有什麼不妥，還順手把楊桃的碗往石磊那邊推了推。
吳彩霞端著菜從灶房出來，看見石磊那副僵直的樣子，稀罕的多瞅一眼，把菜放到桌上："楊家堡來的？那邊姑娘都長得水靈。"她打量了楊桃兩眼，又笑著問，"妹崽，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楊桃答道。
"十六？還小呢。"吳彩霞又打量了她一圈，"定了人家沒有？"
楊桃說道："還沒。"
吳彩霞說道："哎呀，可惜了。我有個大兒子，今年快三十了，到部隊上當兵，人老實得很。你要是大幾歲就好咯，不然還能接作一下。"她說著語氣裡帶著真真切切的惋惜，"你才十六，太小了，不然我那個當兵的兒子還真合適。"
"不過，我還有個……"
小兒子幾個字，還沒有出來。
石磊在旁邊猛地咳了起來，一口飯嗆在嗓子裡，咳得整個人都在抖。
桌上的人被他這一陣嗆咳打斷，齊齊轉頭看他。
吳彩霞講一半的話被打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楊桃，再看看他那鬼樣子，像是才反應過來什麼似的，笑了一聲，沒往下說了。
楊桃也被他的動靜驚了一下，偏過頭看他："你沒事吧？"
"沒、沒事。"石磊終於止住了咳，嗓子還有點啞，耳朵紅得像要燒起來了，"嗆到了。"他端起碗悶頭扒飯，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碗裡。
乜溪寧在旁邊看著，又給楊桃夾了一筷子菜："楊桃你多吃點，這個粉蒸肉好吃。"
桌上的人吃著飯，隨口說起今天幫忙的事。
大隊長端著碗先開了口："石磊今天辛苦了，從早上忙到現在，帳目記得清清楚楚，一分都沒錯。咱們寨子裡的後生就是優秀，做事穩當。"
石鄴也說道："今天要是沒有石磊兩頭跑，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旁邊幾個幫忙的人也附和起來："磊哥今天確實出了大力氣。禮桌那邊坐了整整一下午，連口水都沒空喝。"
"他做事最可靠又穩重長的又俊，比我們家那幾個後生強多了。"
石磊坐在桌角端著碗，被大家誇得渾身不自在，低頭扒了兩口飯，耳朵又紅了一層。他正想說什麼，乜溪寧也在旁邊接了一句："石磊今天確實辛苦了，要不是他，我們家房子講不定都還沒修好，特別有責任心。"她說著又往楊桃碗裡夾了一筷子菜，"你別光看著，自己吃啊。"
石磊低頭扒飯，開始裝靦腆道："你們再講我可不好意思了。"
桌上的氣氛熱鬧得恰到好處，楊桃端著碗坐在乜溪寧旁邊慢慢地吃，一頓飯吃了很久，也吃的差不多，她看了看天色："姐姐姐夫，天沒早了，我該回去了，走到屋裡怕是要摸黑了。"
乜溪寧站起來拉住她："你一個人走夜路？那麼遠。住一晚，明天再走。"
楊桃說道："沒得事的，我膽子大。"
"讓石磊送你。他會騎車，騎自行車快，天黑前能把你送攏屋。"
石鄴見她不肯留下，給出了建議。
楊桃剛要講不用了，石磊已經站起來往院牆那邊走了，自行車靠在牆根底下，又一次慶幸今天借了自行車。他把車推出來試了試車鈴，"叮鈴"響了一聲。他站在那兒，風把他的衣擺吹得微微飄起來。
"上來嘛。"
"……我正好要去楊家堡那邊看個親戚，順路。"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盡力控制自己沒起鬨。石磊假裝沒聽到，他把車頭調了個方向，坐上去，腳撐著地等著。
楊桃看了他一眼，又回頭看了一眼乜溪寧。
乜溪寧沖她點了點頭，又沖她笑了一下。
楊桃想了想，走過去坐在后座上，一手扶著車座邊邊。
"你坐穩到。"石磊說，他又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踩下腳踏板。自行車駛出院子的時候，後輪顛了一下，楊桃下意識扶住了他的衣擺，又立刻鬆開了。
吳彩霞站到門口望著那方向，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嘖嘖了兩聲："石磊今天怎麼這麼積極？平時喊他送個人要費老大的力，嘴巴喊幹了都不肯動。今天倒好，自行車推得比誰都快，攔都攔不住。"
旁邊一個婦人接話："可不是嘛。這隔壁寨子裡平時也有好幾個長得水靈的女娃娃來找過他，拐彎抹角打聽他的情況，對他有點那個意思。你猜怎麼著？他張都不張人家一下，人家問他石磊你吃了嗎，他就'嗯'一聲，人家再多說兩句他就跑了。今天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剛才好多話都是昧著良心誇他的，我是看到你們都在夸，怕他不高興嘛，二天他不張我。不過他辦事確實可以，前提是他願意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