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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公社武裝部同志

  第一排桌的客人剛撤了碗筷,第二排的人就坐上了桌。

  院子裡的桌凳流水席似的一輪一輪地轉,撤下去的碗盤還沒洗完,新端上來的菜又冒著熱氣擺滿了桌面。

  添飯的姑娘又挎著竹筐從灶房裡出來了,米飯是剛蒸的,香氣四溢。

  灶房裡的鍋碗瓢盆碰得叮噹響,幾個婦人蹲在井台邊上刷盤子,水花濺了半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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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鄴和乜溪寧又端起了酒碗。

  這一輪人換了,敬酒的流程沒變,還是從主桌開始,一桌一桌地走。

  院子裡東頭西頭的對歌聲還在繼續,調子比剛才更長了,飄得也更遠。

  有人坐在桌邊吹起了牛:"我那年跟秀山那邊的人跑貨……"

  旁邊人搭腔:"你跑過貨?你連盤信鎮都沒出過。"

  吹牛的也不惱:"出過!我去過界碑那塊,一腳跨三省,那也算出省了。"

  滿桌人哄堂大笑。

  乜溪寧跟在石鄴旁邊敬酒,甜酒碗端在手裡已經有點發飄。她走到院子角落一桌的時候,目光落在桌腳邊蹲著的一個男人身上。那人穿著破破爛爛的舊衣裳,袖口的線都脫了,露出一截黑瘦的胳膊。頭髮亂糟糟的,眼神直愣愣的,縮著肩膀蹲在桌腳邊,也沒上桌吃飯。

  旁邊的人來來回回,也沒人顧得上他。乜溪寧認出來了,是隔壁寨那個腦子不太靈光的漢子,爹媽都死了,平時就在寨子裡遊蕩,餓了靠人施捨一口飯。

  乜溪寧轉頭對石鄴小聲說了一句:"我給他送點吃的。"

  石鄴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蹲在角落的那人,點了一下頭,把酒碗換到左手,右手在桌邊探了一下,拿過一隻乾淨的碗。

  乜溪寧端著碗鑽進灶房,從蒸籠里舀了滿滿一碗白米飯,又夾了兩塊紅燒肉、幾片梅菜扣肉鋪在飯面上,澆了一勺肉湯。她想了想,又從禮桌上的盤子裡抓了一把花生和一把瓜子,包在袋子裡,一起端著走到那人面前蹲下來。

  "你餓了?吃吧。"

  那人直愣愣地抬頭看她,像是沒想到主人家會理他。

  乜溪寧把碗和粽葉包放在他腳邊,又指了指堂屋門口那邊:"你去那邊台階上坐著吃,這兒人多,踩到你。"

  那人看了看碗裡的肉,又看了看她,然後伸手端起碗,站起來走到台階邊上坐下了,低頭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乜溪寧轉身走回石鄴身邊。

  石鄴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酒碗重新遞到她手裡。

  "走了,下一桌。"

  敬到院子北面那桌的時候,桌邊站起來幾個人。乜溪寧抬眼看過去,是歐連海他們,旁邊坐著幾個臉生的,一看就是公社武裝部的。

  "石鄴!"歐連海站起來沖他招手,"過來過來,這幾位是公社武裝部的同志,說想見見你。"

  石鄴端著酒碗走過去。

  武裝部的人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挪開。

  一個人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開口就說:"石鄴同志,你的事我們都聽說了。要不是你,後果不堪設想。上頭的意見是,你能不能考慮來武裝部上班?你是個人才。"

  石鄴說道:"我不識字,文盲一個。"

  武裝部的人笑了一聲:"可以學嘛!我們那邊有掃盲班,晚上上課。你白天訓練,晚上學認字。你年紀也不大,現在開始學不晚。"

  石鄴偏頭看了一眼身邊端著甜酒碗的乜溪寧,她正仰著臉看他。他轉回頭,對武裝部的人說:"我想一想。"

  "行,你好好考慮。回頭讓歐連海帶話就成。"

  歐連海在旁邊笑著拍了拍石鄴的肩膀:"你考慮好了跟我講,我帶你去辦手續。"他又看了看旁邊端著甜酒碗的乜溪寧,補了一句,"要是來上班,你媳婦也能跟著搬去公社那邊住,條件比山上好。"

  乜溪寧端著甜酒碗站在旁邊,還沒從那一句"搬去公社"里回過神來,石鄴已經把他那碗苞谷酒仰頭幹了,對武裝部的人說了句"我先去招呼到客人,你們吃好喝好,隨意點。"

  院子裡的熱鬧一直沒停,有人端著空碗滿院子追著要添飯,有人已經喝紅了臉開始跟旁邊的人稱兄道弟,說什麼要做兒女親家。

  東頭和西頭的老輩子還在對歌,這回調子已經慢得不成樣子,唱一句歇半句,嗓子還在響著。

  幾桌客人已經吃完了,揣著沒吃完的花生瓜子邊走邊嗑,三三兩兩地出了院門往寨子方向散了。

  最後幾桌客人散盡的時候,院子裡只剩下幫忙的人還在收拾。

  大隊長坐在堂屋門口整理禮薄,旁邊立著那半斗米。

  幾個本寨的年輕後生正在搬板凳往牆根底下碼,清點數量。

  就在這時,院門外走進來一個人。

  是個年輕姑娘,穿著一整套青藍色的苗服,裹著頭帕,靛藍底子上是暗紋織花,圍腰系得整整齊齊,繡著花樣,她耳垂上掛著一對細細的耳環,讓周圍瞬間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