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幾天,日子像流水一樣淌過去了。
天還烏里麻秋的,大隊長媳婦吳彩霞就起來了。她摸黑穿好衣服,裹好頭帕,先去灶房生了火,把昨晚泡好的黃豆倒進木盆里,端到石磨邊上。
她家院子那盤青石磨是她婆婆的婆婆傳下來的,磨盤被磨得油亮亮的,推起來雖然沉,磨出來的豆漿又細又滑。
她今天要做三箱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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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酒那天的豆腐不能馬虎,每家每戶不管紅白喜事,桌上必須有一道豆腐菜。
石鄴前天就來說了,豆子他買好了,借她家的工具和手藝做。
吳彩霞一口應下來,三箱豆腐不是小數目,她白天還要上工,只能擠著空起時間來。
天亮之前先做一箱。她推著磨盤轉圈,乳白色的豆漿從磨縫裡淌出來,順著槽口流進底下的木桶里。推了半個多鐘頭,豆漿剛磨完一半,她把豆漿倒進大鍋里燒滾,又拿紗布袋一袋一袋地擠出豆渣。第一箱豆腐點鹵、壓上木板,天已經開始蒙蒙亮。
吳彩霞拿圍腰擦了把手,燒火舀一勺豬油放進鍋里,又抓了一把米丟進去翻炒,米香混著豬油的焦香在灶房裡瀰漫開。她往鍋里沖了開水,又撒了一小撮鹽,端起來就著碗沿喝了一大口,這就是她的早飯,豬油泡炒米,簡單省事,喝完就可以去上工。
第二箱豆腐要等中午下工回來再做。
第三箱得等到晚上。
她把碗擱在灶台上,擦了把臉,扛起鋤頭出了門。
石鄴家裡,定的豬也送到了。
豬是山那邊一個殺豬匠送來的,兩大扇豬肉用乾淨的白布裹到起,碼在板車上拉到了門口。
"石鄴,按你說的,豬殺好了,肉也刮乾淨了。大小腸我掏了,回去你自個兒翻洗乾淨就成。"殺豬匠擦了把汗,又看了院子裡的青磚房一眼,說道:"你這房子修得不錯啊,趕明兒我這把老骨頭也盤算盤算。"
"謝了,叔。"石鄴把肉搬過來,擱在灶台邊上新搭的木板上,又問了一句,"錢怎麼算?"
"嗨,你先欠著。等你喜事完了再說。"殺豬匠收拾了傢伙出了大門。
石鄴看著那兩扇豬肉,肉是新鮮的,肥膘厚實,瘦肉鮮紅,豬皮上還帶著一層淡粉。他把肉一塊一塊按部位切開,方便他們明早拿肉。菜刀在砧板上起起落落,發出篤篤篤的聲響,在安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乜溪寧從屋裡走出來,看見石鄴正在清理那一大盆豬大腸。大腸被殺豬匠掏空了,裡頭的油脂和黏膜還得翻出來細細洗。
石鄴挽著袖子蹲在水井邊上,面前擱著一隻大木盆,盆里泡著白花花的大腸,旁邊放著一小盆粗鹽和半碗苞谷面。
"我來幫你。"乜溪寧蹲到他旁邊。
石鄴偏頭看了她一眼:"去洗蘿蔔吧。這個我來弄,味道大。"
"沒事。"乜溪寧挽了袖子伸手要拿大腸,被石鄴擋了一下。
"我來弄。"他低頭把一根大腸翻面,拿苞谷面搓了搓腸壁上的油脂,又撒了粗鹽揉了兩遍。動作又快又利落,"你要是想幫忙,去院子裡坐起曬太陽就行。"
乜溪寧蹲在旁邊看他搓大腸,看了半晌才小聲說了一句:"我好像什麼都沒幫上忙。"
石鄴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把手裡那根搓好的大腸放進清水裡漂了漂,偏過頭來看著她,嘴角翹了一下:"誰說沒幫上忙?"
"你看你在這兒洗腸子,切肉,我就在旁邊看著。"
"你在旁邊看著就是幫大忙。"石鄴低下頭繼續搓第二根大腸,聲音平平的,"以前我一個人弄這些,旁邊沒人看,沒勁。你在這兒,我幹著就有勁。"
乜溪寧被他這麼一說,耳朵尖慢慢紅起來。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這話說的,回頭慣懶了我,我可真要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了。到時候天天躺床上讓你餵飯。"
石鄴低著頭,嘴角那抹笑藏都藏不住:"小懶豬。不餵你餵誰?"
乜溪寧的臉"騰"地紅了,她一骨碌站起來,轉身就往堂屋裡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日光映在他臉上,把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她站在堂屋門口,開口說了一句:"鄴哥。"
"嗯?"
"你長得好看。"
"我說的是你幹活的樣子真好看。"
石鄴搓腸子的手頓了一下。
"還會做飯。"乜溪寧掰著手指頭數,"會掙錢,會修房子,哪樣都會……"她數著數著自己都笑了,"我男人怎麼這麼能幹呢?"
石鄴蹲在水井邊上抬頭看著她,嘴角那抹翹的弧度又深了些,他低下頭繼續搓腸子,聲音低沉磁性:"還有一樣你漏了。"
乜溪寧歪著頭想了想:"什麼?"
"體力好。"
乜溪寧愣了一息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臉"騰"地紅到了脖子根。她轉身就往堂屋裡跑,丟下一句"你不要臉!"聲音從堂屋門口飄出來,帶著笑又帶著羞。
石鄴蹲在水井邊上笑了一聲,低頭繼續搓大腸,嘴角那抹笑一直沒散。
他搓了兩根,又抬頭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裡面傳來乜溪寧和五姐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有一句沒一句地在聊晚上做什麼菜吃。他聽見她的聲音從堂屋裡傳出來,脆生生的,他就覺得手上這活兒幹著格外踏實。
院子裡,石鄴把最後一根大腸搓乾淨了,又換了一盆清水漂了兩遍,把洗淨的腸子掛在竹竿上瀝水。
日頭明晃晃地照著院子。灶台上的豬肉碼得整整齊齊的,板壁上掛著一串白腸。蘿蔔削好了碼在木盆里。
乜冬竹在灶台前生火,乜秀蘭在淘米,乜溪寧在院子裡搬洗好的菜葉子。
每個人都忙著自己的事,偶爾有人抬頭跟另一個人說句話,聲音在暖融融的日光里傳得很遠。
吳彩霞家裡,那三箱豆腐正在一箱一箱地壓著。第一箱已經成型了,水從木板縫裡滲出來,滴滴答答地落在木盆里。第二箱剛剛點鹵,第三箱的豆子還在木盆里泡著,等著天黑之後磨。
她中午回來的時候匆匆忙忙吃了口飯,磨了第二箱豆腐的豆漿,壓上木板又扛著鋤頭出了門。
晚上回來的時候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她點著燈,喊著她男人幫到起推著石磨,一圈一圈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