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乾淨整潔。
牆角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火堆,就在灶房旁邊。
"石鄴挺愛乾淨的,比你姐夫愛乾淨多了。"
"還想的周到,你連柴火都不用出去拿。"
乜溪寧已經在灶台前,揭開鍋蓋,鍋里溫著一碗稀飯,她把碗端出來放在灶台上,又拿筷子從牆角的瓦罐里夾了一小碟酸蘿蔔條。蘿蔔切得薄薄長長,在水紅色的醬汁里泡得透亮,夾起來的時候掛著細碎的辣椒末和蒜瓣,一股酸辣鮮香的氣味直往鼻子裡鑽。
"姐你要不要再吃點?石鄴留的,稀米飯,還有酸蘿蔔。這蘿蔔是他自己泡的,脆得很,比阿媽做的的還要好吃。你要是坐車暈的話,吃兩口就不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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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稀飯一點都不稀,米粒白花花的,一看就是捨得。乜冬竹又看了看那碟酸蘿蔔條,顏色紅亮亮的,邊緣帶著一點點褶皺,是泡透了又撈起來控過水的,光是看著就讓人嘴裡冒酸水,她用手捻一根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嗯,確實脆。酸味也正,辣味剛剛好。你男人還有這手藝?"
"我舀勺它的水水喝。"
說著,乜冬竹拿起勺子從酸蘿蔔罐子裡面舀了一勺汁水,酸酸辣辣的又帶點甜味,整個人清爽不得了。
乜冬竹又捻了一根:"對了,你這屋裡有沒有什麼活要乾的?我難得來一趟,幫你分擔分擔,你也不用忙得團團轉。"
乜溪寧把嘴裡的蘿蔔咽下去,茫然地想了想:"沒有啊。院子掃過了,柴也夠燒,灶台也乾淨的……"她撓了撓頭,"我不曉得,估計等晚上石鄴回來才知道。"
乜冬竹看著她那副"屋裡沒有活"的表情,伸手指了指院子外頭那塊空地:"你看到院子裡頭那塊地沒有?你種東西了沒有?"
乜溪寧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搖了搖頭:"好像有……石鄴說撒了白菜籽籽,等它們出苗了就不管了。"
乜冬竹又問了一句:"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乜溪寧說道:"屋頭什麼活都沒有,姐你不用操心。"
乜冬竹聽她還是這句"屋頭什麼活都沒有",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不是屋裡沒有活,是你眼裡沒有活吧?"但也確實幹淨,灰堆都鏟了,連塊沒燒完的柴渣都沒有。她看著乜溪寧那副茫然的樣子,說道:"你男人石鄴上輩子是不是你救過他的命?他出門還給你留飯,你連屋頭有沒有活都不曉得。這日子過得……"
乜溪寧把嘴裡的飯咽下去,抬頭看著乜冬竹,認認真真地說:"五姐,不是我救了他的命,估計是他救了我的命。"
"……其實我每次都想搭把手的,是他自己不要的。掃地每次我起來都很乾淨,他洗碗之後就順手掃了,偶爾我只能幫到起燒火,洗衣服也是他說那是他的活路不能和他搶。我有什麼辦法?"
乜冬竹聽了這話,越聽越離譜,在她腦門上戳了一下:"行了行了,曉得了。你男人寵你,寵得你連屋頭有沒有活都不曉得。你趕緊把飯吃完,吃完帶我屋後轉轉。"
乜溪寧三口兩口把稀米飯扒完,又把酸蘿蔔的湯汁也喝了,把碗順道沖乾淨:"走!上山挖折耳根去!"
乜冬竹愣了一下,說道:"折耳根?用的到挖?那葉子有什麼好吃的?你以前不是說最難吃的就是折耳根和木槿花蠻。"
"嗯!"乜溪寧轉身去拿牆角的小鋤頭和背簍,"大家都只曉得吃折耳根的葉子,其實它的根根也能吃!又脆又香,涼拌著吃、炒臘肉吃都好吃。反正今天也沒得事,多挖一點,到時候酒席上還能多加一道菜。辦酒人多,多一個菜總比少一個好。"
乜冬竹看著她那股子興奮勁兒,說道:"你什麼時候學會認野菜了?"
"因為我聰明啊。"乜溪寧把鋤頭和背簍往肩上一背,過來拉乜冬竹的手,"等會兒挖到咯你就曉得了。走走走,你不是想要出門嘛。"
今天的溫度還可以,自然的山風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息一陣一陣地迎面撲來。乜溪寧走在前面,背簍里的小鋤頭把隨著她的步子輕輕晃著。她邊走邊低頭看路邊的草叢,按照腦子的記憶找位置,總不能去挖田坎,要遭罵。
"這裡這裡,我們到這裡試下!"她拿起小鋤頭用力刨了兩下土,土鬆開後伸手一拔拔斷了,"你看。"她拿手把斷掉的那根,舉起來給乜冬竹看,"沒有老,拿來涼拌最好吃了。"
乜冬竹拿手指拈了一下那截,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一股清冽的,帶著泥土氣的腥香味鑽進鼻子裡,說道:"這能吃?腥味這麼重。"要不是親眼見到她妹生活還不錯,她都要懷疑是要餓黃昏了。
"能!"乜溪寧把刨出來的幾根白根抖掉泥放進背簍里,"五姐你等下嘗嘗就知道了。到時候酒席上拌一大盆,保准大家都愛吃。"
乜冬竹半信半疑地蹲下來也開始挖,學著乜溪寧的樣子把泥抖掉放進背簍里。
兩個人沿著山坡一路往前挖,日頭曬得人都開始冒汗。
乜溪寧蹲在另一片濕潤的窪地邊上挖得更起勁了,小鋤頭刨下去一窩,露出密密匝匝的折耳根白根,彎彎曲曲地纏在一起。
"以前在家的時候,咱阿媽也常說你不愛幹活。"乜冬竹把刨出來的根放進背簍里,偏過頭看了她一眼,"說你天不亮不起床,叫你去打豬草你磨蹭半天。我看你現在挺能幹的嘛。"
"我那是以前。"
"以前什麼以前。"乜冬竹笑了一聲,說道:"才過到好久蠻。"
兩個人正說著話,山路那頭傳來腳步聲。一個背著背簍的婦人從坡上走下來,手裡提著一把鐮刀,看見她們倆蹲在地上刨土,眯著眼湊近看了兩眼,認出了乜溪寧:"喲,七丫頭!挖哪樣?這不是折耳根嘛?"她又看了一眼旁邊的乜冬竹,"這不是冬竹蠻?!回來啦!什麼時候來的?"
乜冬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巴,笑著打招呼道:"大嫂,剛到沒多久,來看看七妹。"
那婦人又說道:"你婆婆身體還好?你家那口子還那麼忙?"她一口氣問了好幾個,又回頭沖山下喊了一聲,"哎,你們看誰來了!冬竹回來啦!"
山坡下面傳來幾聲回應,有人從田埂上直起腰來往這邊看,有人把手攏在嘴邊喊了一句:"冬竹!回來啦!"
乜冬竹笑著衝下面的人打招呼,又跟那婦人聊了幾句。
"都好都好。"
"家裡都忙著呢。"
"難得來看七妹一趟。"
"這個根根還能吃啊?七丫頭,大嫂家裡還有點蘿蔔……"
"大嫂,這個真的能吃。"
"那你們慢慢挖,我還要去做事情。"
"冬竹,有空來屋頭坐啊!"
乜冬竹應了一聲,轉回來看蹲在地上的乜溪寧。她正低頭刨土,刨了一窩又一窩,背簍里的白根已經堆了小半簍了。
"還挖?"乜冬竹蹲下來問她。
"挖。"乜溪寧頭也沒抬,手上的小鋤頭又刨下去一窩,癮上來了:"反正今天也沒事,多挖點,這東西不洗擺的久。"她把刨出來的白根一根一根地抖掉泥放進背簍里,又換了個方向繼續刨。
乜冬竹看了她一會兒,沒再說什麼,也蹲下來繼續刨。
兩個人又挖了將近三個小時,背簍里的白根堆得冒了尖。
乜冬竹說道:"這些夠了吧?"
乜溪寧挖的有些上頭,將背簍掂了掂份量,滿意地咧了一下嘴:"夠了夠了,背簍也裝不下了。回去洗洗,晚上拌給你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