乜溪寧正做大美夢呢。
夢裡頭石鄴站在灶台前給她做乾鍋雞，鍋里的雞肉塊被干辣椒炒得滋滋冒油，香氣從灶房一直飄到堂屋。她坐在板凳上端著碗等，石鄴回頭看了她一眼，說讓她嘗嘗味道看有沒有鹽巴，夾一個雞肉遞到她嘴邊……
"咚咚咚。"
敲門聲從院門外傳來。
乜溪寧在夢裡張大嘴巴正要接那筷子雞肉，又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她的美夢。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窗外的天已經大亮，她揉著眼坐起來，聽見院門外有個熟悉的聲音在喊：
"七妹！還到睡覺啊？"
"七妹……快開門！"
乜溪寧使勁掐了自己一把，聽清了門外的聲音，她姐乜冬竹。她趕緊掀開被子下床，手忙腳亂地從衣櫃裡翻出衣服穿起扣上，扣子有點難扣，頭髮也來不及好好梳，拿木梳子飛快地颳了兩下，又確認褲子沒穿反，才跑出去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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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院門，門口站著乜冬竹，她上身穿起青藍衣服，褲子是黑色的，褲腳繡著花，戴著頭帕，背著背簍。
"五姐？！真是的你啊！"
"你怎麼來了？"
"來做客啊。"乜冬竹跨進院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睡亂的頭髮和歪斜的衣領上停了一下，笑了一聲，說道："咋個，不歡迎？"
"歡迎歡迎！"
"五姐你什麼時候也學會打趣人了？快進屋！你吃飯了沒有？坐車累不累？鍋里石鄴溫得有稀飯，要不要先吃點，先喝口水……"
"行了行了。"乜冬竹把背簍放到台階上，偏過頭看她那副忙前忙後的樣子，"你問這麼多我答哪個好？不累，不餓。"她又上下掃了乜溪寧一眼，說道："你還沒吃吧？"
"……沒。"乜溪寧有點不好意思，"剛起。"
"我就知道，石鄴也不管你？"
"他一大早出門了，說晚上才回來。飯給我留在鍋里，還溫著呢。你要不要先吃一點。"
"回頭你又說，來妹妹家連口飯都沒得吃，講出去丑的很。"
乜冬竹"嘖嘖"了兩聲，指尖在她衣領上點了點，把她最後一顆扣子也系正了。
"人家出門還給你留飯，你在家睡大覺。你說你這福氣是不是上輩子修來的？"
"阿媽昨天讓六妹去我那邊送了信，說你們家要辦房子酒，我就跟著六妹回來看看你。"
"曉得你愛睡懶覺，今天早上巴意去家裡一趟，六妹本來要跟我一道來的，她今天隊上要上工，昨天已經請了，走不開。她說晚上下工再過來。"她說著把背簍裡面的袋子，從裡頭拎出一隻處理得乾乾淨淨的雞來，"自家養的土雞，比外頭換的好。早上出門太早，我婆婆非要喊我帶來，說什麼空手空腳走親戚不好，推都推不脫。"她把雞擱在灶台上，又從口袋裡掏出四個柚子。
"柚子也是自己屋頭的，我說帶兩個就夠了，我婆婆非要塞四個。"
"五姐，這也太客氣了。人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又不是外人。"
"客氣什麼。"乜冬竹又說道："又不是給外人吃，拿都拿了。"她轉過身來又把乜溪寧從頭到腳掃了一遍，"這房子收拾得挺齊整，應該不是你收拾的吧？你去洗把臉，我到處轉轉。這新房子我還沒好好看過呢。"
"是你妹夫收拾的。"
"那姐你管隨便看，我先洗臉刷牙。"
乜溪寧嘻嘻笑了兩聲就倒水洗臉去了，洗了一把臉，徹底清醒了。她使勁搓了兩下臉，又拿木梳把頭髮重新打理好。
院子頭，乜冬竹慢悠悠地在轉著，她站在正中間抬頭看了看房梁，新杉木的梁被刨得光光滑滑的，榫卯咬合得嚴嚴實實。她又走到房間門口，沒有進去，就站在門檻外面伸頭往裡看。屋裡擺著一張松木床，被子還沒有疊，還有新衣櫃梳妝檯……
"這張床是新打的？"乜冬竹扭頭朝灶房方向問。
乜溪寧擦著臉走出來："嗯！石鄴找木匠打的。"
乜冬竹伸手在門框上摸了摸，她又退了兩步，站在院子裡往另一間房子看，窗戶開著。
"這間是做什麼的？"乜冬竹又問。
乜溪寧把毛巾掛在洗臉架子上，說道："原本想做客房，後來石鄴說先放雜物，等以後有娃了再改成娃娃的屋。"
"娃娃的屋？"乜冬竹回過頭來看她，嘴角帶著笑，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又往下掃了一眼。乜溪寧的腰身不細，開始有肉了，整個人養得圓潤不少，看著就結實。乜冬竹心裡頭暗暗放心了些，嘴上也沒藏著掖著，"你嫁人這段時間，看著倒是長開了不少。比以前在家的時候壯實多了。"
"咱阿媽以前就講過，姑娘家屁股大好生養。你這樣子，以後懷娃娃應該不費什麼力。"
"五姐！你怎麼什麼都往外說！"
"還有我哪裡壯實了？石鄴說的剛剛好，以前太瘦了。"
"以前是太瘦了。"乜冬竹說道："你怕什麼害羞？自家姐妹，有沒得外人？"她說著又打量了乜溪寧一遍，從肩看到腰，從腰看到胯，點了點頭，"你這身子骨，養兩年再要娃娃，穩穩噹噹的。"
"不急。你還年輕，緩個兩年都沒得事。不過身體要好好調養，多吃點好的，別光靠石鄴慣著你，你自己也得管著自己。免得以後生娃娃的時候找罪受。"
"老話說的，身子骨好的女人，生孩子像母雞下蛋一樣順溜。身子骨不好的，那可真是要半條命。"
"再說了早點要個娃娃，趁年輕身子好，恢復得快。你看咱們寨子裡頭，哪個姑娘嫁過去頭一年沒懷上的？"
乜溪寧低著頭不說話，耳朵紅到了耳根。半晌，她才小聲說道："那你跟姐夫不也還沒要娃娃……"
說到這個話題，乜冬竹嘆了口氣，聲音放軟了些："我身體前兩年不太好，一直在調養。今年好多了，正慢慢養著。你要是有空，改天跟我去看一趟隔壁寨子那個巫婆。都講她靈得很，好多人都去找她抓藥調養身子，吃了就懷上了。隔壁寨那個姓楊的媳婦，嫁過來三年沒動靜，去巫婆那兒看了一回，抓副藥吃三個月，現在娃都會跑了。還有咱們寨子裡那個龍家的，也是去看了之後才有的。你要不要一起去？"
"姐，你別什麼都信巫婆的。那些草藥來路不明，吃了誰知道有沒有副作用？你要是真不舒服，還是去縣醫院檢查比較靠譜。那些巫婆神漢的，說的玄乎，沒人說得清她藥里到底放了些什麼，萬一吃壞了呢？是藥三分毒。"
"寨子裡頭的知青不是在宣傳嘛？我也是聽他們講的。"
擱在以前乜溪寧對此深信不疑，只是她多活了一輩子，看到好多不科學的偏方。
"你懂什麼？那些草藥都是苗家傳了幾百年的方子，寨子裡多少人都看好了。縣醫院？上次隔壁寨那個媳婦去縣醫院花了幾十塊錢，藥吃了一大堆，一點用都沒有。後來還是找了巫婆看好的。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有它的道理。"
乜溪寧知道讓乜冬竹改變想法不可能，只能道："姐，那到時候……你要去就喊我。"
"到時候我約好時間就提前告訴你。"
乜冬竹看著她那副模樣，覺得這個最小的妹妹好像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在家的時候，乜溪寧懶懶散散的，說什麼都"嗯嗯嗯"地應著，轉頭該幹嘛幹嘛。現在她有了自己的主意，還知道反駁人了。
乜冬竹沒再多說，轉身又走到院子裡，背著手把那三間青磚瓦房從左到右又看了一遍。她看了好一會兒，回過頭來衝著乜溪寧笑了一下："這房子確實修得好，石鄴有本事。看到你日子還可以，我們也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