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家裡到盤信,山路彎彎繞繞走了將近要兩個鐘頭。
盤信鎮跟其他地方都不一樣,連寨子裡的路鋪了碎石,不像他們寨子那邊一下雨就踩一腳泥巴。路兩邊的房子有紅磚的也有木樓的,好多戶人家的屋檐下掛著成串的干辣椒和苞谷棒子。
大壩子也修的寬,是盤信鎮晾曬穀子,開會,趕場的地方。乜秀蘭聽五姐講過,這裡逢五趕集,四里八鄉的人都來,比其他地方都熱鬧。
鎮子口的石板路面上有三兩個小孩在追著狗攆,幾個婦人在樓上上紡車織麻布,織布機一直響,乜秀蘭邊走邊看。
村子中間有一塊大壩子,平整的黃泥地被踩得夯實,東頭擺著一盤青石碾子,碾盤又大又沉,表面被磨得油光發亮,碾磙子擱在一邊,上頭還沾著豆漿泡沫。
乜秀蘭一眼就看到了她五姐乜冬竹,冬竹正在石碾邊上,彎著腰把泡好的黃豆一勺一勺往碾眼裡加。
"五姐。"
乜冬竹抬頭,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後整張臉都亮了起來:"老六?!你咋個來了?"她把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了擦,幾步迎上去拉住乜秀蘭的手,"我還說呢,今早燒火煮飯,火苗一直吹著笑,你姐夫還講今天有客來。還真的遭他講對了!"
看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給力
"五姐,阿媽讓我來跟你說個事。"乜秀蘭走了一路,嗓子還有點干。
"先別說事。"乜冬竹把她拉到石碾旁邊,"你怎麼過來的?是走路來的吧?渴不渴?"
"我有點渴。"
"我給你舀。"乜冬竹已經轉身往壩子邊上的水缸走,用絲瓜瓢舀了一瓢水,"你該托人來個信,我好讓你姐夫去接你。"
乜秀蘭接過碗喝了兩大口,才緩過氣來:"五姐,阿媽讓我來通知你,七妹他們要辦房子酒,下個趕場天。想讓姐姐們湊一塊匾額給她送過去。"
"抬匾?那是好事啊!七妹嫁了那麼久,我們沒得兄弟,姐姐姐夫們就替她抬匾。"
苗疆的規矩,娘親舅大,抬匾是該兄弟給姐妹抬的,帶著一大幫親戚,也是給嫁出去的姐妹撐腰的意思,告訴男方娘家有人。
"辛苦你大老遠跑一趟,今晚莫走了,今晚上跟我睡。明天帶幾塊豆腐回去,我剛磨的,你來的運氣好嘞。"
"我先把最後一勺給弄完,然後我們就回家。"
"你莫擔心,你三姐四姐那邊我去說,她們兩家挨到一起,我跑一趟就可以了。"
"大姐二姐那邊你姐夫跟著她們男人接了個活路,回頭我讓你姐夫帶話就得。"
話都到這份上,乜秀蘭也不好拒絕她姐,幫到起收拾。
也就是這個時間,乜冬竹的婆婆背著一大捆松針回來。老人家六十來歲,身板卻硬朗,一頭灰白的頭髮用頭帕包得緊緊的,背簍上的松針捆得又高又實,走路穩穩噹噹。她走到大壩子邊上看見乜秀蘭,臉上立刻綻開了笑紋。
"哎咦!秀蘭給是?好久沒見到!"
"又長高!也長漂亮了!"
乜秀蘭被她誇得不好意思,趕緊喊了一聲:"阿婆好!"
"好好好!"老人家一直背著背簍保持站著的姿勢,又轉頭朝乜冬竹說,"冬竹,你陪妹妹慢慢走回來,我先回去燒盆炭火。"
乜冬竹連忙應了一聲:"哎!阿媽您先回,我和六妹後頭回來。"
老人家說道:"那你和你姐後頭回來,我還背到起這個,就不等你們了。你們慢慢走,不著急。"
乜秀蘭說道:"阿婆你好生點。"
乜冬竹收拾完工具,用扁擔挑著磨好的豆子,就喊乜秀蘭跟到走。
"姐,我給你挑。"
"講了不用,又不重。跟你姐我還客氣哪樣嘛?走,往這邊走。"
路邊蹲著幾個擇菜的婦人,看見乜冬竹領著一個姑娘過來,都抬起頭來瞧。有人喊了一聲:"冬竹,這誰啊?長得跟你可真像!"
乜冬竹笑著回了:"我六妹!巴意來看我的。"
"喲!親妹妹給是。"一個圓臉的婦人放下手裡的菜站起來,湊近了打量乜秀蘭,"還真是像!尤其是眼睛,跟冬竹你一模一樣。你六妹多大了?嫁人了沒得?"
"還沒呢。"
"沒嫁人好!要不要在咱們這兒找個婆家?你姐在這邊,姐妹倆有個照應,多好!"
"就是!盤信鎮這邊後生多的是,你姐幫你把把關,挑個好的。"
"不急,還要留兩年呢。"她對著乜秀蘭說道,"你莫放心上,她們只要看見生姑娘就想當媒婆。"
另一個婦人又從後面追了一句:"留兩年也行啊!先訂婚了解了解,又不是馬上嫁!"
乜冬竹說道:"再說再說!我還挑起擔子就不方便跟你們講了。"
到了家裡,婆婆果然已經把火盆生好,炭火在鐵盆里燒得紅彤彤的,自己家燒的炭灰塵大,專門留著招待客人。
婆婆從灶房搬了一隻板凳出來,放在火盆邊上:"秀蘭你快坐下烤烤火!走了這麼遠的路,腳肯定凍木了。"
乜秀蘭被阿婆招呼在火盆邊坐下來,腳底板貼著炭火的暖意,從腳底板一直往上漫。
阿婆蹲在她旁邊,往火盆里又添了兩塊炭,拿火鉗撥了撥,炭火噼啪響了一聲,濺出幾點火星子。
"來,你管坐到起烤火。"阿婆站起來又轉身進了灶房,她端了一隻木盤出來,盤子裡擺著南瓜子和一隻剝開了的紅心柚子。
阿婆把木盤放在乜秀蘭手邊的地上,招呼道。
"屋頭沒得哪樣好招待,南瓜子自家曬的,柚子是我娘家哥前天送來的,紅心的,甜得很,好多人都去嫁接呢,不曉得你們那邊有沒有。"
"沒得的話,二天喊你姐夫接一根回去種起。"
"你先吃到,我跟你姐去灶房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