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大隊長家後,石鄴沿著寨子裡的泥巴路往乜家方向走。
寨子安靜得很,幾個老人家端了碗蹲在自家門檻上吃撒午飯,看起石鄴路過,有人抬起頭來打聲招呼:"石鄴!聽他們講你要辦酒啊?"
"下個趕場天。"
"阿公阿婆,到時候記得來吃酒。"
阿公把碗擱在膝蓋上,眯著眼朝他笑著說道:"你辦酒蠻,管寨子裡的不喊都要去嘞。"
阿婆在旁邊也接了一句:"石鄴你家總算辦喜事了,我等這天等好幾年了。你放心,那天你阿婆我早早就過去幫忙。"
石鄴客套幾句,又往前走。沒走幾步,路邊阿叔正蹲在門檻上修理一把鋤頭,鋤頭柄鬆了,他拿錘子往榫頭上敲了兩下,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咧開嘴笑了:"石鄴!聽見你辦酒的事了,下個趕場天是吧?到時候我去!"
"來,我正準備一家一家通知呢。阿叔你那天有空就來,也幫忙喊到叔他們幾家。"
"好好好好!你辦喜事叔能沒空?"阿叔把鋤頭往地上一杵,"到時候我們早點過去幫忙。"
石鄴打完招呼又繼續往前走,一路上碰見的阿公阿婆、叔伯嬸娘,能喊的都喊了一遍又重複一遍,那些人聽見了也都笑著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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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肯定來。"
"石鄴你總算辦喜事了。"
"到那天我們會過去幫忙,其他人我們幫到起喊就行。"
"……"
石鄴就這樣一邊走一邊喊人,走到乜家大門口,周氏正蹲在雞棚里餵雞,她聽到腳步聲抬頭一看,見是石鄴,手裡的雞食盆子擱在地上就站了起來:"哎,吃飯了沒?"
石鄴說道:"吃了。"
"莫到外頭站到,快攏屋快攏屋。"
乜老栓聽見動靜也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煙杆,站在堂屋門口看了石鄴一眼。乜老栓臉上的表情說不上親熱,比石鄴頭一回扛著二十斤大米來換人的時候已經好了太多。語氣不是特別熱絡,但也不是當初那個語氣凶起的乜老栓:"來了?管進屋坐。"
"不用了,溪寧還在家裡等我。"
"阿爹阿媽。"石鄴說道,"下個趕集辦酒,我來跟你們二老說一聲。"
乜老栓被他這一聲"爹"叫得嘴裡的煙杆頓了一下,他拿下來在門檻上磕了磕,重新叼回嘴裡,嗯了一聲,又補了一句:"日子定了就好。你那邊缺什麼?缺人手還是缺東西,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不缺。"石鄴說道:"到時候你們來吃飯就行,就簡簡單單圖個熱鬧。"
乜老栓看了他一會兒,又嗯了一聲,說道:
"按照我們苗家的規矩,女兒家裡修房子,娘家兄弟要送一塊匾額。就是堂屋裡掛的那塊,上頭刻著男女雙方父母的名字和祖先……你家那邊沒有長輩了,那匾額上就刻你父母和你跟七丫頭的名字。匾額的事我們這邊準備,沒有兄弟還有娘家了嘛!你不用操心。"
石鄴:"匾額?"
"嗯。"乜老栓在門檻上抽著煙,說道:"我家條件就這樣子,但一塊匾額總是要給的。掛在堂屋裡頭,親朋好友來了看見了,知道你家是有根有底的,望天也給孫孫們看到。"
乜老栓說這話的時候低著頭,煙霧從他嘴裡慢慢散出來,他家七個閨女,前頭幾個嫁人的時候別說匾額,連件像樣的陪嫁都沒有。這回給七丫頭送匾額,老乜家幾個姐姐湊一湊,還是能給起的。
石鄴看著蹲在門檻上叼著旱菸杆的老丈人,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站著的丈母娘,點了一下頭:"那麻煩你們了。"
"麻煩啥麻煩。"周氏說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快去忙你的,趕集沒幾天了,東西要準備的還多著呢。"
石鄴走後,院子就是夫妻老兩口,就開始商量起來:"那塊匾用老杉木刻,結實。我去公社那邊看看料子。"
周氏應了一聲:"行。那我讓老六去幾個姐姐家跑一趟,讓她們到時候早點過來幫忙。"
乜老栓又吸了一口旱菸。
周氏扭頭朝屋裡喊了一聲:"老六!你出來一下!"
乜秀蘭從茅廁里出來,周氏對著她說道:"你去幾個姐姐家走一趟,就說七丫頭下個趕場天辦酒,讓她們到時候早點過來。"
乜秀蘭點了點頭,把圍腰撤下來,掛好,然後洗了把手就出門。
周氏追了一句,說道:"你路上好生點,管自己注意安全。"
"曉得了。"
周氏站在院子裡,看著六女兒跑遠了的背影,心情也開始好起來,女兒家裡有大喜事。日頭曬得她的後背暖洋洋的,她站在那兒,又哼起了那首輕快的苗家小調。
曲調又輕又快,是寨子裡老一輩傳下來的,調子起起伏伏的,沒有詞,就那麼咿咿呀呀地哼著,哼兩句又換了個調子,換兩句又轉回來,跟方才那隻好心情一樣轉來轉去停不下來。
她哼得正起勁,乜老栓聽到了有些受不了:"你哼什麼哼!都啷個大一把年紀,不曉得唱給哪個聽!"
周氏被他這一嗓子卡住了,哼聲戛然而止,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嘴上沒敢還嘴,臉上的笑也沒收,只轉過身去背對著他拿掃帚掃院子。
乜老栓見她這副把他當空氣的樣子,心裡不得勁的很,但沒再講,自己硬著一口氣不上不下。最後,他把旱菸杆里的菸灰磕乾淨,站起來就大步往外面走。
出了家門,直接往公社的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腰板挺得直。
走到寨口那棵老樹底下,幾個人正蹲到樹蔭底下歇涼。看見乜老栓過來,有人先喊了一聲:"哎喲,老栓!你這是上哪去?"
乜老栓腳步沒停,只偏過頭應了一聲:"去公社一趟。"
"去公社做那樣?"
乜老栓人走過去,聲音從前面傳回來,不大不小剛剛好:"給我家老七那邊打一塊匾。她家辦酒蠻,娘家總得有點表示。"
大樹底下那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先拍了一下大腿笑起來:"哎喲!石鄴終於辦酒了?好事啊!恭喜恭喜啊!老栓你可是有福氣咯!閨女嫁得好,又近。女婿有本事,你以後躺家裡啥都不用愁!"
"就是就是!你看老栓這命多好,一輩子不用下地,婆娘能幹,閨女又爭氣。"
乜老栓的腳步慢了半拍,他原本好好的心情,被這幾句話一澆,像一盆溫水裡潑了一瓢涼水。
什麼"一輩子不用下地"、什麼"婆娘能幹"這些話聽著是好話,進了他耳朵里就變了味。
他乜老栓是個要了一輩子強的男人,餓得想死都沒死成。後來他硬是自己掙出了一條命,靠著給寨里人揭瓦攢錢,借了東家西家自己扛木頭挑石頭一磚一瓦修了現在住的房子。
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人當成吃軟飯的,偏偏寨里人都知道他婆娘能幹,地里的活,家裡的活,樣樣拿得起放得下。
整天像個陀螺一樣不停歇一下,坐到起空一下像是要她的命,不是挑豆子就是補背簍,一直忙沒得空。他喊到起休息又讓他莫管,他莫管就莫管,反正累死的不是他。在外人看來,就顯得他乜老栓沒得事干。
他心裡頭堵著一口氣,臉上又不能露。人家是好意恭喜他,他要是甩臉子反倒顯得小氣。
"二天我們要好好喝一杯啊。"
"咋又不理人了?"
大樹底下幾個人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岔路口,有人先開了口:"老栓這人,脾氣還是那麼大。好好的賀喜話他聽著跟受氣似的。"
旁邊那個接話的老漢把草帽摘下來扇了兩下風,感嘆道:"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一輩子就這樣,好話歹話到他耳朵里全變一個味兒,都不順耳。你看他剛才那表情,垮起張臉,跟誰欠他錢似的。"
"人家誇他命好,婆娘能幹,閨女嫁得好,句句都是好話。他倒好,連個笑臉都不給。"
"身在福中不知福。他婆娘是寨里出了名的能幹,里里外外一把手,七個閨女都拉扯大了,他乜老栓一輩子沒怎麼幹過重活路,全靠到起婆娘。換了別人,開心都來不及,他倒嫌棄上了。"
一個歲數大些的老漢把煙杆從嘴裡拿下來,慢悠悠地說道:"他就是好面子。你誇他婆娘能幹他聽著不舒服,顯得他自個兒沒本事似的。人家講的也確實是實話,他婆娘本來就勤快。他要是不愛聽,下回莫講就是咯。"
"莫講就莫講。"
"話又講回來,他命是真好啊!我才是真命苦。"
"哪個不命苦!我也命苦。我家那個婆娘天天喊我攢勁干,牛犁地都得要給牛先吃草草嘛!她才不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