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大隊長家剛擺上飯桌。
吳彩霞端了兩碗苞谷飯和一小碟酸菜出來，又給自己那碗多添了一勺干炒的辣椒麵面。
大隊長坐在門檻上端著碗正要吃飯，院門被人推開。
石鄴站在門口，靛青苗服裹著他寬闊的肩線，扣子從領口一路釘到腰側，袖口和衣擺的刺繡紋樣是慣用的八角花，但邊緣的走線微微起伏，是乜溪寧第一次捏針，針腳還帶著生澀，針線不受控制，在每一處轉折里都釘得格外用力，因為太素了不好看她又給加上的。
"叔。"石鄴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大隊長看到是他，招呼道："進來說。正吃飯呢，你吃了沒？"
"吃了。"石鄴跨進院子，說道："叔，我來跟你商量個事，辦酒的禮薄，你能不能幫我寫？"
大隊長說道："禮薄？那有啥不行的，又不用寫格式。你定日子了？"
"下一場趕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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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場天？那沒得幾天了啊。趕早採買下午開席？"
"嗯。不耽誤大家上工。"
"到時候禮薄叔你負責寫，收禮那邊我讓石磊來。"
"石磊行。那小子機靈。光我一個人寫可不行，到時候人一多忙不過來，收禮的得有一個人。你讓石磊坐我旁邊，我記數他收禮，分工清楚。"
石鄴又開口："叔，還得麻煩你一件事。"他頓了一下，話頭在嘴裡轉了個彎，"我不認字。你得幫我把辦酒那天的分工寫在紅紙上。誰切菜、誰燒火、誰掌勺、誰端盤、誰洗碗，全寫清楚貼上。到時候喊一個認字的負責念，省得亂。"
"行。回頭我拿紅紙給你寫一張，你這個辦法好。"
吳彩霞剛才聽見了兩人後半截對話，擦了擦手走出來："石鄴啊，你這辦的是房子酒還是結婚酒？"
"只辦房子酒。"
吳彩霞開始出主意："房子酒是一回事，結婚酒又是一回事。你倆領證也沒好久，現在辦個房子酒熱鬧熱鬧也行，回頭再單獨辦一趟結婚酒唄。苗家規矩，房子酒和結婚酒都能分開辦，不衝突。你領了證又不影響，該辦還是得辦。"
日光把石鄴的臉照得明暗分明，他沉默了一下才開口："不用分開辦。我親戚少，辦個房子酒熱鬧熱鬧就行。"
吳彩霞還想說什麼，大隊長在旁邊咳了一聲，吳彩霞看了他一眼，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可她到底沒忍住，把話頭轉了個彎："那甜酒呢？客人來了得先喝碗甜酒歇歇腳再開席。這個誰負責？你買醪糟了沒有？紅糍粑也得備著，客人喝甜酒裡面沒吃到餌塊粑不成樣子，你安排了沒有？"
石鄴愣了一下，顯然沒想過這回事。他沒吃過別人的酒席，更沒人告訴過他辦酒還有這個講究。
吳彩霞看他那副模樣就明白了，一拍大腿："你啥都沒準備？哎喲你這孩子，辦酒不是光湊幾桌菜就完了！客人來了先歇腳，端碗熱甜酒暖暖身子，這是規矩。你連醪糟都沒買，到時候客人來了干坐著等開席？那像什麼話。"
石鄴說道："……那嬸子，這個你懂，你幫我負責一下，該買什麼你拿什麼，錢不是問題。除醪糟和紅糍粑外，還有別的沒有？"
吳彩霞看他那副樣子也不忍心再數落了，說道："行了行了，這個不用你操心，到時候我帶著你嬸子們弄。"
"對了，碗夠不夠？客人的碗和自家的碗得分開放，不然亂。酒席上用的碗筷你單另備著，別跟家裡的混了，回頭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碗夠。"石鄴說道。
"那就行。"
"辦酒這事一回生二回熟，下次你就曉得什麼該備什麼不該備什麼了。"
大隊長在旁邊聽了半天，說道："那天你也多幫忙招呼一下客人。雖說人不多也不會少，同村不同組的大部分都會來。石鄴他爹媽在的時候也是走人家過來的，人家心裡都有數。這回他家辦事，該來的人都會來。"
吳彩霞回道："我曉得，應該的。"
大隊長又轉向石鄴，"石鄴啊，你還記得你爹媽在的時候那些人情往來的帳不？你父母都走得早，人家也沒想著讓你還。你現在成家了，立門戶了，該走動的人還是得走動起來。那些欠著的人情，不急在一時還，心裡要有數。"
石鄴說道："我心裡有數，我都得記著。"
"記著就好，你先把日子過起來，把媳婦顧好，把家立穩。別的慢慢來。"
"那我先去老丈人家說一聲。禮薄的事就交給你了，叔。"
大隊長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你忙你的。"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大隊長蹲回門檻上："你剛才亂出什麼餿主意？"
吳彩霞被他這話堵得一噎："我怎麼就餿主意了？"
"他結婚酒跟房子酒分開辦？"大隊長把碗擱在膝蓋上，看了她一眼，"你想想，他辦酒能收多少禮？他那邊親戚滿打滿算就他一個人，吃百家飯長大的，哪有什麼本家親戚往禮簿上寫名字？收禮的全是女方那邊的。你讓他辦兩趟，遭殃的還不是女方家親戚，他媳婦爹媽姐姐們。"
吳彩霞想反駁，仔細一想又覺得他說得在理："那不是還有他滿叔那一支嘛……好歹是親戚……"
"他滿叔？早死了。他滿娘帶起四個娃娃改嫁，到了別處又生了四個。八個娃娃張嘴等著吃飯，日子管自己都難熬，拿啥給他隨禮？你喊人家來吃席，人家還得湊禮錢，湊路費，那還不如不請。"
吳彩霞聽完，說道："……那石鄴這孩子也確實不容易。一個人撐起一個家。"
"所以他那房子酒就是圖個熱鬧，讓寨里人知道他石鄴成家了、有房子了、日子過起來了，收不收禮他不在乎。"
大隊長又繼續道：
"這孩子，也不容易啊！阿天，你幫到起打理客人，免得有人背後講年輕人沒得個長輩嘛，不曉得哈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