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第二天一大早就沒了人影。
石家三嫂過來燒火做飯，試著推開他的門，能推開，探頭往他房間看了一眼，被子也不疊，人早走了。她回頭對灶房喊了一句："老四估計又跑克石鄴家去了，早飯煮不煮？"
石家二嫂頭也沒抬，手起刀落把紅薯塊"咚咚"地剁進鍋里："那應該不用煮咯，他一準在那邊吃了才回來。什麼時候餓了，他慣自己煮。"
石家大嫂抱著柴火，話頭接得順溜："別人家一喊幫忙跑得比兔子還快，自己家修豬圈喊三回才動。不講他了，包括我家那個也是，巴不得別人家喊他。"
石家三嫂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比起來老四一個月往家交兩塊，咱鍋里的米有一半是他買的。他不在家吃正好省糧食，他愛跑誰家跑誰家去唄，錢回來就行。"
石家二嫂也說道："只要錢不斷，他住石鄴家我也沒得那樣子講的。上個月可是交了三塊，比我們上工來錢還快。"
大嫂嘆了口氣："準時是準時，就是太少了。天天吃紅薯蠻，大人都遭不住，莫講小娃娃們。你看老三家的那個小的，剛滿月，造孽的很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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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有吃的就不錯啦，還想吃白米飯？夢裡才有。"
石家三嫂沒接話，心裡頭盤算著另一回事，老四一個月平均下來交三塊，一年三十六。一大家子十幾張嘴，買鹽買糧食早早貼進去了。她就指望著過年石磊多買點米回來，好歹讓小的蹭口米糊糊吃。
院子頭傳來腳步聲，三個妯娌同時住了嘴。石大富從裡屋走出來，出來了就在院子裡削竹片編魚簍。自家三個男人也早起砍一道柴回來了，各自搬起板凳坐在院子裡。
三個嫂子低頭忙活，誰也沒再吭聲。人家幹活路的都回來了，她們一頓飯都還沒做好，怕著講。說她們是談事婆，鬼腔婆。
十幾個孩子全部都齊的時候，院子裡頭一下子亂鬨鬨的。大的十來歲，小的還在懷裡抱著，早晨挺冷的，冷風灌進人的身體裡，孩子們身上的舊衣裳打著層層疊疊的補丁，袖口、肩頭、膝蓋全是深淺不一的針腳，一看就曉得從大人舊衣上裁下來改的。最小的那個男孩穿著明顯大兩號的褂子，袖口卷了三道才露出小手，鼻下兩道鼻涕要掉下來又給吸舔回去了。
每個孩子的臉上都是山風吹出來的高原紅，臉蛋黑紅黑紅的，顴骨上兩塊深色的凍印子，像熟過了頭的蘋果皮。
石家三嫂拿勺子從鍋里舀紅薯飯，七八歲的男孩踮腳看了看碗，都把碗舉起來："三媽，我不要紅薯！我要米飯！"
"哪來的米飯？舀到什麼就是什麼。"
旁邊的小女孩也把碗端起來："三媽，紅薯吃多了肚子疼……"
"疼你們個腦殼！"石家二嫂吼了一聲。
幾個小孩縮了縮脖子，難得安靜一下子。沒過多久，飯桌上嗡嗡又開始響著鬧聲。
有精明的孩子三口兩口扒完碗底，放下碗扭頭就跑，邊跑邊喊："我吃完了！我出去玩了！"
旁邊愣頭愣腦的才扒了兩口，一聽這話急了，猛往嘴裡塞紅薯塊，兩邊撐得鼓鼓的，噎得直翻白眼。
石家二嫂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哪個喊你這樣子吃飯的！餓死鬼投胎一樣，慢點吃！有個樣子咯。"
"都喊你莫啷個吃了？又沒人喊你洗碗。"
"就是啊，鍋鍋。"
女孩吐字不清楚。
"誰說沒有！"猛扒飯的男孩含著滿嘴紅薯含含糊糊地嚷，"上回我吃慢了，大伯媽讓我洗了所有人的碗！"
"你洗一回咋了？吃完飯不洗碗？"
另一個男孩說道。
"我上次洗了！這次該你！"
"我洗過了。"
"你啥時候洗的。"
"我吃第一的時候洗了。"
"你放屁。"
話音剛落，他旁邊蹲著的那個瘦條條的男孩子就"噗……"地放了一個響屁。聲音不大不小，悶悶的，在堂屋裡迴蕩了一下。
幾個孩子愣了一下，然後轟地笑開了。那個放屁的男孩臉騰地紅了，連忙解釋："……紅薯吃多了……夾不住……"
"那也不能在這裡放屁啊！"旁邊一個女孩捂著鼻子往後退了兩步，嘴上卻不饒人，"我都曉得跑出去放屁，羞羞臉……"
"我我我……下次不會了。"放屁的男孩又講了一句，臉更紅了。
"噗……噗噗……"又是一聲，這回是另一個方向。蹲在門檻上的那個大一些的男孩捂著肚子站起來，尷尬地往院子裡走了兩步，背對著大家。他身後的幾個小點的孩子已經笑成一團了，指著他的後背喊："大哥放屁！是大哥放屁！"
堂屋裡此起彼伏地響了三四聲，有的悶有的響，夾雜著孩子們憋不住的嘻嘻哈哈。還有的調皮搗蛋用手接到屁，餵給另一個人，直接遭打。
石父石母從來不管小輩們的事，按照他們話來說，就是人家有自己的父母管。
石家三嫂把鍋鏟往灶台上一磕："笑什麼笑！紅薯吃多了就是這樣，你們自己誰沒放過？趕緊吃！吃了該幹嘛幹嘛去！"
孩子們笑著鬧著把碗底扒乾淨了。
有個機靈鬼放下碗就跑，邊跑邊喊："我吃完了我去拾柴！"
另一個在後面追著喊："你等等我！"
"等到我……我也要去……"
最後，只剩下那個十來歲的男孩。他是石老大家的，臉上也凍著高原紅，眼神比那幾個小的沉穩丁點，他把碗底舔乾淨了，站起來走到牆角，把最小的妹妹從地上抱起來，又從旁邊拿起背帶，讓大人幫忙把妹妹背到背上，用背帶背起，又騰出一隻手牽住旁邊三歲的弟弟。
"二媽、三媽，你們去上工吧。我帶弟弟妹妹。"他喊人的時候嗓子還是少年那種脆生生的調子，語氣是大人式的，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
院子那頭，石大富把旱菸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沖三個兒子喊了一聲："走了，上工去！"
石老大也朝著他喊道："老大，在家好好帶弟弟妹妹，莫讓他們亂跑！"
"注意別往河邊去！"
"也莫讓他們玩火，給燒著手就好玩了！"
大男孩說道："曉得了，你們去吧。"
石家三嫂說道："老大家的那個懂事，才多大就曉得幫忙帶小的，還要割豬草餵豬。不像我家那個，天天外面打滾，跟他四叔一個樣。"
石家大嫂道："懂事有啥用，懂事的娃娃最吃虧。屋頭又是這種情況，他不想懂事也得懂事。"
沒過多久，有幾個同齡的跑過來約男孩出去玩："走啊！去河裡摸魚！有人摸到好幾條巴掌大的鯽瓜子，黃辣丁也大個。"
"不去了，我帶弟弟妹妹。"
"帶你弟弟妹妹一起唄！把他們放岸上就行。"
"不行的，他們太小了。"
夥伴撓了撓頭，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妹妹和旁邊攥著他衣角的弟弟，還有屋頭好幾個矮冬瓜，說道："那行吧，蠻哈我摸著了給你留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