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暗的時候,三人一起回到家裡。
石磊一屁股坐在門檻上休息。他走了一天的山路,又砍了一天柴火,累的很,一坐下就不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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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哥,我晚上在你家蹭頓飯再走。"石磊也沒和石鄴客氣,"現在不想動了。"擱之前他還會客氣客氣,這些日子接觸下來嫂子也不是那種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的人。
石鄴正在灶台前洗手,聞言頭也沒回:"紅薯飯,別嫌。"
"紅薯飯怎麼了?"石磊咧嘴一笑,靠在門框上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誰家不是天天吃紅薯飯洋芋飯包穀飯。"
乜溪寧從保溫瓶里倒水,端了一碗水出來遞給石磊,又坐到灶台邊用火柴打出火星,點燃松針,接著用細小的樹枝放進去,煙子有些嗆人。
"嫂子你別打理我,我管自己來。"
石磊喝完水,抹了把嘴。
等火燃了,乜溪寧把柴火用火鉗夾進灶膛里,火光映著她的臉:"你餓壞了吧?"
"餓倒還好。"石磊靠在門框上,目光落在蜂蜜那邊停了一會兒,"嫂子,那蜜我就先不拿了,一起弄了蠻二天我再過來拿點。"
"那麼多。"乜溪寧說道,"怎麼不拿點回去?"
石磊說道:"算了。拿回去我媽也捨不得吃,肯定分給幾個嫂子,一人分一小勺就沒了。我家人口多,好東西經不起分。我又不愛吃甜的,鄴哥曉得我家的情況,拿著也是給浪費了,還不如拿去換東西實在。"
石磊說著動了動肩膀,換了個姿勢靠著:"我以前在家一天到晚吃個半飽。那會兒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完一頓飯沒到下午就餓了。這兩年跟了鄴哥出去混,才算正經吃飽飯。上工的人按工分分糧,我一個不上工的,能吃飽全靠鄴哥帶著跑點活。"他低頭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看這腰板,比兩年前寬了一圈吧?"
石鄴正在淘米,頭也不回:"你光長肉不長個。"
"哪個講嘞!"石磊挺了挺胸膛,說道:"我長高了好不好?再說了我這兩年不上工,往屋頭交錢了呀。一個月給兩塊,從來沒斷過,有時候兩塊錢都不夠。"
"那你嫂子她們怎麼說?"乜溪寧問了一句,把一根細柴折斷了添進灶膛里。
石磊嘖了一聲,對乜溪寧倒是沒隱瞞:"怎麼說呢?嫌我跟著鄴哥混唄。我一個大小伙子不上工,成天在外面鑽來鑽去的,她們心也是好的。以前還當面說兩句,我交錢回去之後她們嘴上就不說了,那眼神我還是看得出來的,就是看不慣。又怎麼樣?不分家,她們也做不了我的主。"
"再講了,我又不怎麼經常到屋頭吃飯。"
石鄴已經把紅薯切好,放到大盆里:"你什麼時候也學會說這麼長一串話了?"
石磊道:"跟著你混,還能不長點出息?"
沒多久,紅薯飯很快熟了。
石鄴把鍋蓋拿開,熱氣騰地湧出來,紅薯塊的甜香混著米飯的焦香散了一屋子。
菜就是炒酸菜和糟辣椒炒洋芋絲,一餐簡簡單單。
"洗手吃飯了。"
石磊伸頭往鍋里看了一眼,不看還好一看嚇一跳,他家的紅薯飯是紅薯多米少,紅薯塊占了大半鍋,米粒稀稀疏疏地摻在裡頭,得拿筷子扒拉半天才找著幾顆。
"鄴哥你家這米放得也太多了吧?二天你們不過日子啦?"石磊接過碗,端到火塘旁邊蹲下來,呼嚕呼嚕扒了兩大口,"我家要是這麼放米,我媽得心疼好幾天。"
石鄴給乜溪寧盛了半碗,知道她愛吃鍋巴全給她挑出來了。
乜溪寧對今天的鍋巴很滿意,挨著石鄴旁邊坐到。
"有板凳,你股到做什麼?"石鄴踢了石磊一腳,"管坐起。"
"我股到吃飯習慣了。"
他家裡人太多了,板凳不夠,所以他一般吃飯都是蹲起,已經養成習慣了。石磊端著碗,起來坐到板凳上。
三個人圍著火塘烤火,一人一隻粗碗,紅薯塊被煮得軟爛,和米粒混在一起甜絲絲的。
石磊扒完一碗又添了一碗,把碗底舔乾淨了才放下,"鄴哥,"他抹了把嘴,靠回門框上,"辦酒的日子你到底定了沒有?寨里人每回見我都問,問得我都煩了。"
石鄴把最後一口紅薯飯扒進嘴裡:"下一場趕集。"
石磊:"真的?"
"嗯。趕場天大家都不上工,正好有空。早上先去公社採買,下午回來開席。不大辦,坐幾桌就行。現在這年頭,誰家也不寬裕,辦大了浪費東西,大家還得出人情,都是負擔。"
石磊也覺得是:"行!那我回頭去叫人,搬東西的,幫忙的,多喊幾個力氣大的。大隊長那邊呢?"
"寫禮薄的事交給他,我提前跟他打聲招呼。"
"那我明天就去挨個打招呼,把幾個兄弟叫齊。"
石鄴嗯了一聲,站起來把碗筷收了。灶台上的蜂蜜還放在那兒,他走過去把蓋子揭開,用手掌上方扇了一下,聞了聞,又合上了。
"先把蜜提純了,才放得住。"他彎腰從灶台底下搬出一隻乾淨的木盆,一塊細紗布和一隻瓦罐,"你搭把手,弄完了再走。"
石磊立刻站起來,把袖子往上卷了兩圈:"行,弄完我再回。"
乜溪寧也想幫忙,石鄴對她說道:"你去洗漱了先睡,不用你。"
"我搭把……"
手字還沒出來。
"不用。"石鄴把細紗布展開,對摺了幾層覆在木盆上,"你累一天了,我們兩個夠了。"
乜溪寧知道石鄴說了不讓她幫忙就不會讓她插手,索性就不管了,他們管自己忙。她進臥室的時候,石鄴正把桶里的蜜緩緩倒進紗布里。
石磊在旁邊蹲著扶紗布的邊角,兩個人配合著,誰也沒說話。
她洗漱完半關臥室的門,摸黑脫了外衣鑽進被窩裡。還是被窩舒服,她窩在被子裡開始閉上眼。
灶台邊,石鄴和石磊把整桶蜂蜜倒完用了將近一頓飯的工夫。紗布上濾出了一層淺黃色的蜂蠟碎渣,木盆里的蜜液清清亮亮的,在油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石鄴用一隻乾淨的木勺把蜜舀進瓦罐里,一勺一勺的,動作又穩又慢。瓦罐灌滿了三罐,還剩小半盆。
石磊在旁邊把紗布上的蜂蠟渣攏到一起,包好放在灶台角落:"這個回頭熬了做蠟,比買的划算。"
石鄴嗯了一聲,把瓦罐的蓋子壓緊了,碼進灶台底下的陰涼處。他站起來把木盆和紗布洗淨晾好,又蹲下來把灶膛里的余火攏了攏。
"那我先回去了。"石磊洗好了手,說道,"明早我再去挑兩趟柴火。"
"行,到時候在這裡吃飯。"
"行。"石磊走到院門口,又回頭,"鄴哥,那我回家了嘞。"
"好。"
石磊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腳步聲沿著山路往下走遠了。夜風從苗嶺上吹下來,他裹緊了身上的褂子,穿過寨子,快走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果然聽見堂屋裡傳來嫂子的說笑聲和侄子侄女們吵鬧的聲音。他推門進去,屋裡幾個人正圍在火塘邊縫補衣服,見他回來,嫂子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掃過來,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回來啦。"他媽問道:"吃了沒?沒吃我給你煮。"
"吃了的,我先回房間了。"
石磊直接往自己房間去,就聽到背後小聲講話聲又開始了:"這是又跟石鄴混了一天吧?也不知人家分他幾塊錢……"
另一個接了一句:"他一個月交兩塊回來也算不錯了,起碼比一分不交強。"
"兩塊頂什麼用?他一個大男人不上工,成天不著家,以後怎麼成家?我們還不是得幫忙。"
"不過你們聽說了沒有,石鄴修那房子花了不少錢。我娘家那邊有人講,他這房子怕是借錢修的,青磚青瓦加人工,哪樣不要錢?他哪來那麼多現錢?"
"借的錢?借了錢還怎麼過日子?那以後還不得勒緊褲腰帶還債?"
"可不是嘛。表面上看著風光,底下指不定欠了多少債呢。石磊跟著他混,回頭別也跟著吃虧,學壞了。"那個嫂子壓低了聲音,"反正我是覺得不太靠譜,修房子借錢的事要是真的,石鄴那日子以後可不好過。他婆娘又是個懶的,娘家也窮,兩口子怎麼還債?"
"娶一個那麼窮的,連陪嫁都拿不出來,也就長得漂亮了。選才選才有什麼用,漂亮又不能當飯吃。"
"石鄴要是找個條件好的上門蠻,娃娃還跟到他姓,少奮鬥幾十年,可惜他樣子。"
石磊站在門口聽著,沒著急進房間,那些話他聽得一清二楚,他不打算搭腔。跟嫂子們爭辯沒意思,越爭她們越來勁。他進了自己那間房,摸黑倒在木板床上,棉絮太短了又舊,底下鋪的稻草露出來了,扎人身上還癢的很。睡不著,他腦子裡轉來轉去,他想,還是得成家,成家了應該可以分家單過。
這邊,石鄴洗漱完回到臥室,乜溪寧已經睡得迷迷糊糊,他剛挨到枕頭,乜溪寧就翻了個身,習慣性把手搭在他胸口上。
"弄完了?"
她的聲音迷迷糊糊帶著瞌睡。
"嗯,吵醒你了。"
"石磊走了?"
"走了,快睡覺。"
乜溪寧往他懷裡拱了拱,把他的胳膊拉過來環在自己腰上,整個人縮進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又睡過去了。
石鄴任她拱,等她不動了,才把胳膊收緊,把她整個人攏在胸口前面。他抱得很緊,緊得……兩個人嚴絲合縫地嵌在一起。
……
她的頭髮散在他下巴下面,有幾縷蹭著他的喉結。她的呼吸淺淺的,溫熱又均勻,香香的。他聞著那股氣息,一直繃著的肩背才慢慢松下來。他以前一個人住了那麼多年,夜裡躺下的時候總是半醒著的,屋外有一點動靜他都知道。她來了以後他才知道,原來睡覺的時候身邊有個人,呼吸聲能讓人踏實成這個樣子。
她就睡在他懷裡,他抱著她,聞著她的氣息,心口那個空了大半輩子的地方就被填得嚴嚴實實的,一絲風都透不進去。
遠處的寨子裡偶爾傳來幾聲雞叫,又歇了。石鄴閉著眼,把她往懷裡又攏了攏,才沉沉地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