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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神的隕落

  「你要執行?」

  周焰沉默了。

  他捏著那道監察令,指節一寸寸泛白。

  他比誰都清楚,這道令是總監室早就有過想法的,早就埋好了的伏筆。

  有人算準了,要借他的規矩,借監察院的手,在翎夢剛替這座城擋完刀的那一刻,把她帶走。

  這道令,可能是公道。

  也可能,是又一次借他的手,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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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十二年前,那張漏出去的布防圖。

  「周隊?」副隊看著他。

  周焰緩緩地把那道監察令合上,塞進了懷裡。

  他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卻沒有走向抓捕翎夢的位置。

  他邁步,走到了翎夢陣地的最前方。

  那是地脈黑氣反撲最凶,也是林月棲身體所在的方向。

  「一隊!」

  他的吼聲炸開,魔杖上火光沖天,「火牆,給我頂在最前面!所有平民,一個不落,撤出去!今天這道門,誰也別想讓它開!」

  他站在那裡,像十二年前,本該站在中堂最前面,護住六個隊友的那個位置。

  他知道自己懷裡揣著什麼。

  他也知道,等這一仗打完,他可能要親手去抓那個他擔保過,也信得過的人。

  可那是打完之後的事。

  現在,他只做一件事——

  替她,把這最後一波擋住。

  地脈深處第十個節點應聲而碎。

  復檢大廳正中,那扇被拽出一半的門,發出一聲不甘的嘶吼,黑氣瘋狂倒卷,凝成最後一道,也是最凶的一道殘魂衝擊,朝著陣眼中央,朝著翎夢後背的方向,轟然砸落。

  周焰瞳孔一縮。

  12年前的畫面再次浮現眼前。

  自己的隊員用盡全身的力氣推開了自己,讓自己活了下來。

  可他也帶著愧疚活了12年。

  ……

  他幾乎沒有想,整個人撲了上去。

  ……

  「轟——!」

  殘魂爆炸,在離翎夢後背不到三步的地方炸開。

  那一擊,本來是奔著她去的。

  她剛從最後一個節點的地脈通道里沖回來,渾身是血,力竭得連抬手都費勁,對身後那道凝聚了十個節點最後反撲的衝擊,毫無防備。

  是周焰撲過來,把她整個人撞開了。

  黑紫色的殘魂,結結實實砸在了他身上。

  時間,仿佛慢了一瞬。

  爆炸的氣浪,掀飛了滿地碎石,火牆碎了一層又一層。

  翎夢被撞得滾出去,她撐著地,瘋了一樣回頭。

  她以為會看見一個人倒下去。

  可她沒有。

  煙塵里,周焰沒有倒。

  他踉蹌著退了幾步,背死死抵住了大廳里那根承重的石柱,這才撐住沒有跪下。

  他還站著。

  他甚至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殘魂灼穿,冒著黑煙的制服,又抬起手,嫌惡似的,拍了拍肩上的灰。

  「周焰!」

  「別過來。」

  周焰抬起手止住她,聲音有點啞,「你身上有傷,別靠太近,再髒了我衣服。」

  「你——」翎夢的腳步頓在原地,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我是一隊隊長。」周焰靠著柱子,扯了下嘴角,「死不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像只是替人擋了一下尋常的攻擊。

  可翎夢看得清清楚楚,那道殘魂的黑氣,正順著他的經脈,一寸寸往心口爬。

  皮膚已經泛起了死寂的灰。

  顧念瘋了一樣衝過來,醫藥箱摔開,手剛搭上他的脈,臉色瞬間慘白。

  她抬起頭,看著翎夢,嘴唇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沒救了。

  殘魂爆炸,十個節點的最後反撲,全砸在他一個人身上,神仙也拉不回來。

  周焰像是知道。

  他沒看顧念,也沒看自己正在失去知覺的手。

  他抬起還能動的左手,伸進胸口的口袋,很小心地摸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張照片。

  邊角磨得發毛,舊得厲害,被他貼身揣了十二年。

  翎夢認得。

  天台上,系統掃描的那張照片。

  照片上,是七個穿著行動隊制服的年輕人,勾肩搭背,站在中堂前,笑得一個比一個開朗。

  最中間那個最年輕,還有些青澀的,是十九歲的周焰。

  ……

  他垂著眼,看著照片上那六張臉,看了很久,乾裂的嘴唇動了動。

  「當年,」他聲音很輕,被滿場的轟鳴襯得幾乎聽不清,「他們六個,替我擋了。我一個人,活了十二年。」

  他慢慢抬起頭,看向不遠處陣眼中央的方向。

  林月棲的身體還盤膝坐在那裡,可在那一瞬間,她的眼睛睜開了一線。

  她在識海的最深處,透過現實與意識的縫隙,看見了這一幕,看見了那個靠著柱子渾身是血的人。

  周焰的目落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笑了一下。

  「看好你的人……」

  「當年他們六個替我擋了,」周焰重新低下頭,看著照片上的人,聲音里沒有恨,也沒有怕,「今天,扯平了。」

  他靠著冰冷的石柱,握著那張合影的手緩緩垂了下去。

  照片從他指間滑落半寸,被他護在胸口,沒有落地。

  他沒有再動。

  大廳里靜了一瞬。

  翎夢站在原地,閉了一下眼。

  說實話,她對周焰沒有太大的感情,對於這人的死,更多的死是可惜和哀嘆,以及對英雄的可悲。

  再睜開眼時,她走過去,在周焰面前蹲下,伸手把他睜著的眼睛合上。

  然後她把那張被他護在胸口的合影,小心地抽出來,又從自己懷裡摸出天台上他託付的那個牛皮紙袋。

  文件和照片,並在一處,緊緊攥住。

  她站起身。

  大廳里,一隊的人紅著眼,沒有人哭出聲。

  不是不難過。

  是仗還沒打完。

  門還沒關完。

  他們連悲傷的空都沒有。

  翎夢抹了把臉,白髮上沾著血,她轉過身,聲音重新冷硬下來:

  「繼續給我守住!」

  「是!」

  幾十條嘶啞的嗓子齊聲吼出來。

  ……

  而在識海最深處,林月棲正面對著渡鴉。

  周焰死的那一刻,她在意識里也聽見了。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讓情緒亂了自己的心神。

  她重新轉過身,看向長街盡頭那團盤踞了十二年的黑影。

  渡鴉,就在火光的最中央。

  它不再偽裝成八歲的她,也不再用那些聲音誘導。

  它凝成一個巨大的由無數殘魂和黑氣組成的影子。

  「你都看見了。」

  渡鴉的聲音從四周傳來,在空蕩的街道里反覆響起。

  「那個替你老師擋刀的人,死了。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情』,一個一個,都會為對方去死。」

  「現在,把她放進來。」

  它的聲音裡帶著誘惑,也帶著最後的脅迫,「你把翎夢通過連結放進你的識海,讓她來幫你。然後我會順著連結,吞了她,再吞了你。她就會跟著你,一起死。」

  「你唯一的活路是鬆手。打開門,讓我出去,我留你們兩個全屍。」

  林月棲看著它,「你錯了,她不是來替我死的。」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團黑影,她每走一步,腳下就會生成一道光。

  那是連結的光,是從現實那頭翎夢身上,源源不斷渡進來的藍光。

  「她是來告訴我,」林月棲看著渡鴉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可以不死。」

  「你們給我寫的命,是門,是容器,是二十歲那天,被你奪舍,被借身子還陽。我以前也信,我以為我活著,就是為了等這。」

  ……

  番外:渡鴉的劇本(劇情結尾有各位想看的)

  「渡鴉,還我老師命來!」

  林月棲一劍刺下,劍尖沒入渡鴉胸口三寸。

  血漿袋應聲而破,黏稠的紅色液體順著道具服淌下來。

  渡鴉的身體誇張地向後一仰,喉嚨里滾出一串標準的反派臨死音效,「呃……啊……我不甘心……」

  「Cut!」

  導演從監視器後面探出腦袋,手裡的喇叭閃著藍光。

  「過了!渡鴉老師,您那個『不甘心』的尾音再拖長半秒會更好,不過這條也行,保一條,回頭剪的時候再看。」

  林月棲笑出來,一把將還躺在地上凹造型的渡鴉拉了起來。

  她伸手去夠對方胸口那根早就拔掉尖頭的道具劍,不好意思地說:「抱歉啊鴉叔,剛剛下手有點重了,血漿袋擠太猛,噴了你一脖子。」

  渡鴉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昂貴的黑色風衣,領口一片黏膩的假血,正順著鎖骨往下淌。

  他抬起手,用指腹抹了一點放到鼻尖聞了聞:「……糖漿?」

  「是蜂蜜加食用色素。」道具組的小姑娘從旁邊跑過來,邊遞濕巾邊道歉。

  「天冷,糖漿容易凝固,蜂蜜流動性好一點,就是黏……」

  「沒事。」

  渡鴉笑著接過來擦了擦脖子,聲音依舊雌雄莫辨。

  「孩子,你剛才那個眼神很好。」

  他看向林月棲,

  「怨、恨、痛,三層情緒疊在一起,劍刺出來的時候反而收著勁,你進步了,比上一場好。」

  林月棲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我怕接不住您的戲。」

  「接得住。」

  渡鴉把用過的濕巾團了團扔進垃圾桶,「你可是把整部戲所有高光都拿下了的人,鴉叔現在給你配戲,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正說著,翎夢從片場另一頭跑過來,白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手裡舉著兩杯奶茶。

  她先遞給渡鴉一杯:「鴉叔,無糖的,你上次說血糖高。」

  渡鴉接過來,溫熱的杯壁貼在掌心,他低頭看了看標籤,笑了:「全劇組就你還記得。」

  「那當然。」

  翎夢把另一杯遞給林月棲,是熱的芋泥波波,然後很自然地伸手,用拇指擦掉林月棲嘴角邊一點沒擦乾淨的假血,「你臉上沒擦乾淨。」

  「哪兒?」

  「這兒。」

  翎夢又蹭了一下,這次力道更輕,指尖在林月棲臉頰上多停留了兩秒。

  林月棲抬眼看著她,梨渦淺淺陷下去。

  周圍是還沒撤走的攝影器材,舉著反光板的場工,正在掃地的阿姨,可她們眼裡就跟沒人似的,安安靜靜看著對方。

  渡鴉在旁邊喝奶茶,感覺在閃閃發光。(電燈泡)

  兩個人同時轉頭看他。

  「看我幹嘛?」

  渡鴉咬著吸管,一臉無辜,「你們繼續,叔什麼都沒看見。就是提醒一句,導演在那邊等著呢,要補拍一個渡鴉被刺倒地的特寫鏡頭,拍完這條今天就能收工了。」

  「那鴉叔你先過去,我和老師說句話。」

  「行。」

  渡鴉端著奶茶往片場走。

  林月棲沖他彎了彎眼睛。

  等渡鴉走遠了,翎夢湊過來小聲問:「鴉叔今天是不是有點奇怪?剛才你們躺地上的時候,他那個臨死前的眼神。」

  「就那個『不甘心』的表情,我覺得他好像真的在笑。」

  「他就是在笑。」

  林月棲吸了一口波波,嚼著芋圓,含糊不清地說:

  「老師沒發現嗎?他今天拍完最後一場,如釋重負。」

  「這場戲拍了快一年,鴉叔的戲份最重,他的角色又是全劇最複雜的,今天徹底殺青,他高興。」

  「他不是上個月就殺青了嗎?」

  「那是文戲。」

  林月棲解釋,「今天是他最後一場武戲,被劍刺、倒地、閉眼。」

  「渡鴉這個角色的『死亡』,殺青了。他之前一直說,想把這個角色最後那個笑琢磨透,剛才那一條,他做到了。」

  翎夢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想到什麼,扯了扯林月棲的袖子。

  「那你呢?你的戲份還有多少?」

  「我也快了。」

  林月棲低頭看著她,「等補完最後一場『門關上』的戲,我也殺青。然後——」

  「然後什麼?」

  「然後我就專心養你。」

  林月棲的聲音輕下來,湊到翎夢耳邊,熱氣撲在她耳廓上,「老師這段時間瘦了一圈,我看著心疼。」

  翎夢的耳尖騰地紅了,伸手推了她一把:「大庭廣眾的,注意影響。」

  「哦……」

  林月棲乖乖退開半步,可手指在別人看不見的角度,勾住了翎夢的小指,輕輕晃了晃,「那等回家,沒人了再說。」

  「……」

  「老師。」

  「幹嘛?」

  「我愛你。」

  「這話你都說多少遍了,膩不膩?」

  「跟老師說,永遠不會膩。」

  ……

  片場那頭,渡鴉已經站在了指定位置,道具師正往他衣服上補血漿。

  導演舉起喇叭:「各就各位!林老師,再過來一趟,補個近景,渡鴉老師,您躺下的時候,頭再往鏡頭偏一點,對,就是這個角度,觀眾得看到您最後那個眼神——」

  林月棲鬆開翎夢的手,小跑著過去,戲服衣擺翻飛,黑髮在風裡揚起來。

  她跑到渡鴉面前站定,低頭看著他。

  渡鴉已經躺好了,微微側著頭。

  黑色風衣鋪在地上,長發散開,臉上沾著假血,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抬起一隻手,沖林月棲比了個「OK」的手勢。

  「Action!」

  林月棲的劍再次刺下去。

  渡鴉瞳孔驟然放大,身體痙攣般地弓了一下,喉嚨里滾出那個不甘的,低沉的哀鳴。

  然後他的目光定住了,定在林月棲臉上,眼底那點哀鳴之外的東西慢慢浮上來。

  是笑。

  很淡,很輕,一閃即逝。

  可攝影機的鏡頭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那雙眼睛在最後閉上前,彎了一下。

  「Cut!完美!」

  導演拍著大腿站起來,「渡鴉老師,就是這個!就是這個笑!殺青!今天收工!」

  片場爆出一陣歡呼。

  渡鴉被林月棲拉著坐起來,一邊拍身上的灰一邊笑,又恢復了那跟幽影一樣的聲音:

  「怎麼樣,叔最後那個眼神沒拖後腿吧?」

  「鴉叔。」

  林月棲蹲在他面前,忽然很認真地說,「你剛才那個笑,我看了都有點後背發涼。太像渡鴉了。」

  「是嗎?可能因為叔這個角色琢磨久了,入戲太深。」

  他站起來,轉身面對蜂擁而上的工作人員。

  化妝師拿著濕巾要給他擦臉,副導演端著一束花往裡擠,場務已經開始收電線了。

  他笑著跟每個人點頭、握手、拍肩膀,把奶茶喝完扔進垃圾桶,動作利落。

  可就在人群簇擁著他往外走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渡鴉站在片場中央,回頭看了一眼。

  燈光師正在關設備,一盞盞暖色的燈依次暗下去。

  攝像師在收三腳架,有人扛著滑軌從旁邊經過。

  化妝間門口堆滿了拆下來的戲服,道具劍和血漿袋亂七八糟地扔在箱子裡。

  林月棲站在片場另一頭,正把翎夢被風吹亂的圍巾重新系好,兩個人頭碰著頭,不知道在說什麼。

  渡鴉看著這一切,嘴角緩緩彎了起來。

  那個笑,和剛才戲裡渡鴉死前的笑一模一樣。

  淡的,輕的,眼底壓著什麼東西的。

  「鴉叔!」場務在前面喊,「車來了,您先走還是——」

  「來了。」

  渡鴉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片場的燈一盞一盞關掉了。

  那個笑,像一顆石子沉入水底,只是激起了一點小水花,就再沒了聲息。

  ……

  殺青宴定在城西一家火鍋店,包場,大廳里擺了五桌,熱氣騰騰的鍋底咕嘟咕嘟冒著泡,滿屋子都是牛油和花椒的香。

  渡鴉坐在主桌,被導演拉著灌了三杯啤酒。

  臉微微泛紅,正在跟製片人拍桌子爭論「渡鴉這個角色的最終剪輯到底該不該保留那個特寫笑」。

  翎夢和林月棲坐在角落裡,兩個人擠在一張雙人座上,翎夢面前是一盤剝好的蝦,林月棲面前是一碗調料。

  「老師,張嘴。」林月棲用筷子夾著一隻蝦,蘸了醬料遞過來。

  翎夢一邊跟蘇晚晴發消息一邊偏過頭,很自然地含住筷子尖,嚼了兩下,眉頭皺起來:「太辣。」

  「這盤沒放辣椒。」

  林月棲又夾了一隻,在自己碗裡涮了涮,再遞過去,「現在呢?」

  「還行。」

  「那再來一隻。」

  「你自己也吃。」

  「我吃著呢。」

  林月棲往自己嘴裡塞了一片毛肚,腮幫子鼓鼓的,說話含含糊糊,「老師多吃點,你最近瘦得厲害。」

  「我哪兒瘦了?」

  「腰上沒肉了,抱起來硌手。」

  翎夢發消息的手指一頓,猛地轉頭瞪她。

  林月棲面不改色地又夾了一隻蝦,蘸好醬料,遞到她嘴邊,眼睛彎彎的。

  翎夢瞪了她幾秒,張嘴吃了。

  對面那桌的沈千雪舉著相機「咔嚓」一聲,被趙鐵珠一把按住鏡頭。

  「別拍別拍,隊長臉皮薄,你拍了她要掀桌的!顧念姐姐!快幫忙把俺的肉撈上來,俺的肉沉底了!」

  蘇晚晴坐在另一桌,平板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條條數據流。

  她在記錄今天劇組殺青的各項參數。

  桌對面坐著布丁,布丁叼著棒棒糖,翹著二郎腿,面前擺著一盤沒怎麼動過的菜,正翻看手機上的剪輯素材。

  「蘇副隊。」布丁頭也不抬,「你那個『劇組情緒監測表』做完了嗎?」

  「在做。」

  蘇晚晴推了推眼鏡,「今日全組情緒峰值出現在渡鴉老師殺青那一刻,全場心率平均值上升了百分之十七,以場務組為最。」

  「場務組為什麼心跳最快?」

  「因為他們要趕在日落前把設備撤完。」

  布丁笑出來,棒棒糖差點從嘴裡掉出來。

  火鍋吃到一半,導演站起來敬酒。

  說到「感謝渡鴉老師一年來的精彩演繹,這個角色沒有您就沒有靈魂」的時候,渡鴉端著酒杯站起來,微笑著聽完,然後很客氣地回敬了一杯,說「都是導演寫得好,我就是個念台詞的」。

  製片人喝高了,摟著渡鴉的肩膀大著舌頭問:

  「老渡啊,你老實說,你演渡鴉最後那個笑的時候,到底在想啥?」

  「我們都猜了一天了,有人說你是在笑林月棲劍刺得不夠狠,有人說你是在笑劇本,到底哪個?」

  渡鴉把酒杯放下,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動作很慢。

  全桌人都安靜下來,等著他說話。

  渡鴉抬起眼,目光在桌上每個人臉上掃了一圈。

  導演、製片、編劇、場務、燈光師、化妝師,最後落在角落裡正在給翎夢擦嘴角醬料的林月棲身上。

  他笑了。

  這次的笑和戲裡不一樣,是暖的,眼角彎著,「我在想【這場戲拍完了,大家都能好好歇歇了。」

  「編劇老師寫什麼,咱就拍什麼,他說渡鴉該死,渡鴉就死。」

  「他說渡鴉該笑,渡鴉就笑。」

  「咱們這一行,就是把別人寫好的命,活一遍,活完了,殺青,回家,吃飯。」

  「說得好!」導演帶頭鼓掌,全桌都跟著鼓掌。

  渡鴉笑著坐回去,低頭夾了一筷子菜。

  沒有人注意到,在滿桌的熱氣和嘈雜里,他又笑了一下。

  那個笑,在鍋底的蒸汽里,模糊了一下。

  「鴉叔。」

  林月棲從角落裡站起來,聲音平淡:「我敬您一杯,謝謝您這一年帶著我。」

  渡鴉抬頭,看著站在面前的姑娘。

  殺青了,林月棲換下了戲服,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黑髮披在肩上,臉上乾乾淨淨的,梨渦淺淺地陷著,年輕、明亮、鮮活,和戲裡那個被命運拖拽著長大的雷樞,已經完全是兩個人了。

  他接過酒杯,站起來和她碰了一下。

  「小月,你演得很好。比鴉叔想像的好。以後有合適的戲,記得想著叔。」

  「那當然。」

  林月棲一口把酒幹了,「鴉叔永遠是鴉叔,戲裡戲外都是。」

  「去吧,你老師在你身後瞪我呢,估計是在嫌我跟你聊的挺好。」

  林月棲回頭。

  翎夢站在兩步外,抱著胳膊,一臉醋意。

  林月棲沖她笑了一下,轉頭又跟渡鴉揮了揮手,走回翎夢身邊。

  渡鴉看著她們倆走回角落的雙人座,翎夢小聲數落林月棲「你不能喝還逞能」,林月棲乖乖聽著,手卻偷偷在下面牽住了翎夢的手指。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端起碗,繼續吃凍豆腐。

  ……

  那天晚上,火鍋店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劇組的人三三兩兩往外走,有的打車,有的拼車,有的住在附近就直接走回去。

  渡鴉站在店門口,風衣搭在胳膊上,正跟導演最後確認明天的補拍安排。

  林月棲和翎夢從旁邊經過,翎夢沖他擺擺手:「鴉叔,我們先走了,明天片場見。」

  「等一下。」渡鴉叫住她們。

  兩個人停下來。

  渡鴉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遞給林月棲。

  是一張照片,劇組殺青的大合照,今天下午剛拍的,洗出來已經裝好了相框。

  「導演給每個人洗了一張,我這張背面簽了個名,送你。」

  林月棲接過來翻到背面,上面用黑色馬克筆寫著一行字,是渡鴉那手漂亮的行楷:

  【殺青快樂。戲裡的命是編劇寫的,戲外的日子是自己過的。好好過日子,別辜負了你的心上人——鴉叔。】

  林月棲抬起頭,「鴉叔,你這話說得跟要退圈似的。」

  渡鴉笑著擺擺手:「退什麼圈,叔還得掙錢呢。走吧走吧,你老師手都凍紅了。」

  翎夢確實在搓手。

  林月棲把相框抱在懷裡,用另一隻手去握翎夢的手,捂在自己掌心裡。

  兩個人跟渡鴉道了別,往停車場走。

  渡鴉站在火鍋店門口的燈下,看著她們離開的背影。

  翎夢不知道說了什麼,林月棲低頭笑了一下,湊過去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翎夢的耳朵騰地紅了,伸手去捶她,被林月棲一把抓住手腕。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渡鴉看著她們走遠,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他仰起頭,看了一眼夜空。

  今晚沒有月亮,星星稀稀疏疏的,城市的光把天邊染成一種渾濁的橘紅色。

  他掏出口袋裡的手機,屏幕亮起來,上面是一條未讀消息,發件人是一串加密號碼:

  【鴉叔,下一部的合同發您郵箱了。這次的角色有點複雜,您看看什麼時候方便,咱們電話聊。】

  渡鴉低頭看著那行字,拇指懸在屏幕上,停了幾秒。

  然後他打字回覆:

  【明天下午吧,上午我要補拍。】

  發完,他把手機揣回兜里,重新露出那個笑。

  「好戲,才剛剛開始……」

  他轉身,走進夜色里。

  身後火鍋店的燈一盞一盞熄滅,最後只剩下招牌上「營業中」三個字,在深藍色的夜裡,明明滅滅。

  ……

  另一邊,翎夢和林月棲回到了城東的小公寓。

  鑰匙剛插進鎖孔轉了一圈,門就被林月棲從背後伸手推開了。

  翎夢還沒來得及開燈,就被一隻手輕輕扣住腰,整個人被帶進了門裡,門在身後合上。

  黑暗中,林月棲的氣息湊得很近,帶著點火鍋的辛辣和芋泥波波的甜。

  「老師。」她的聲音低低的,就在翎夢唇邊。

  「你……唔!」

  後面的話被吞掉了。

  翎夢的後背抵著玄關的牆,林月棲一手扣著她的腰,一手撐在她耳側,低頭吻她。

  這個吻帶從唇角一路進來,像是要把戲裡戲外所有分開的時間都補回來。

  翎夢的手在黑暗裡摸索,抓住了林月棲毛衣的下擺。

  她仰起頭,回應了這個吻,白髮蹭著牆,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過了很久,林月棲才鬆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有點亂。

  「老師……」

  她的聲音啞了,笑容在黑暗裡看不太清,但翎夢知道它在。

  「老師,我整場戲都泡在你的目光里,差點忘了台詞。」

  翎夢沒回答,她只是伸出手,在林月棲後頸上輕輕一按,把她按向自己,重新吻了上去。

  兩個人的呼吸纏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玄關的感應燈終於亮了,暖黃色的光落下來,照出兩個人交疊的身影。

  林月棲忽然停住,退開半寸,看著翎夢。

  翎夢靠在牆上喘著氣,眼底濕漉漉,歪著頭看她:「怎麼了?」

  「沒事。」

  林月棲伸手,把她額前被蹭亂的白髮撥到耳後,動作很輕。

  「就是覺得,戲拍完了真好。以後不用對著鏡頭,可以想親你就親你。」

  翎夢看著她,忽然彎起眼睛。

  「那你倒是親啊。」

  林月棲怔了半秒,也笑了,重新俯下身。

  這一次,她把人抱了起來,翎夢「啊」了一聲,條件反射地摟住她的脖子,兩條腿盤上她的腰。

  「林月棲你放我下來——」

  「不放。」

  「我腰不好!」

  「老師騙人,我昨天剛給你按過,你腰好得很。」

  「……」

  林月棲抱著她往臥室走,翎夢伏在她肩頭,悶悶地笑了一聲,然後在她肩膀上輕輕咬了一口。

  林月棲腳步一頓,偏過頭,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廓,「老師,你咬我,今天就在沙發上。」

  「你敢。」

  「那你鬆口。」

  「不松。」

  「……」

  臥室的門被林月棲用腳後跟踢開了,又用腳後跟關上。

  玄關的感應燈滅了。

  黑暗中,只剩兩個人的呼吸聲。

  窗外,春夜的城市燈火通明。遠處那塊紅GG牌還在閃,一下一下,紅光透過紗簾,在臥室的牆上明明滅滅。

  可這一次,沒有人再覺得它孤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