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七隊辦公室里,沒有一句起鬨,沒有一聲調侃。
可翎夢抱著那個藥包,看著桌上那張歪歪扭扭的值日表、那本寫滿「以後」的相冊、那張簽了兩個人名字的報備表,心裡五穀雜糧的。(不是)
她以前總覺得,「家」是林月棲,是那間城東的小公寓。
今天她才知道,家還可以更大一點。
是一群人,把你和你喜歡的人,一起放進了她們的日子裡。
她們甚至沒問過她願不願意。
因為她們早就替她,把「願意」兩個字,看得透透的。
【宿主,你現在心裡在想什麼,要我播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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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別老破壞氛圍?」翎夢把藥包抱緊,悶悶地說,「……我在想,我翎夢何德何能。」
【還不謝我?】
「嗯……謝謝……」
……
下午,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
布丁叼著棒棒糖站在門口,高馬尾甩在身後。
「都在,正好。」
她走進來,把一張剛列印出來的監測圖,拍在長桌上,「出事了。」
屋裡幾個人立刻圍了過去。
布丁指尖點著圖上那條本該平緩、此刻卻詭異地倒捲起來的能量曲線,聲音沉了下來:「雷雲有動靜了。我們布在第十個節點的監測,半個時辰前,出現了逆向波動。」
「手法跟復檢那天地脈預啟,一模一樣。」
辦公室里的空氣一下子繃緊了。
又來?
只要那上千隻A級以上的符文獸鑽出來,那對整個城市甚至整個州都是毀滅性打擊。
甚至……還會有傳說中的S級凶獸。
即便是世界上最頂級的S級魔法少女,也絕對不可能一對一打贏的。
翎夢盯著那條倒卷的曲線,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
她下意識看向林月棲。
林月棲正看著那張圖,左臉的梨渦早就沒了,神情安靜得可怕。
而她後頸那枚烏鴉印記的位置,隔著衣領,隱隱透出一點墨紫色。
像有什麼東西,在很深很深的水底,耐心極好地等著那一天。
至陰之日,近了。
……
接下來的日子,越來越緊張。
蘇晚晴把十一節點的地脈圖釘滿了整面牆,第十個節點上,倒卷的曲線一天比一天密。
七隊的訓練加了碼,趙鐵珠的土牆夯了一遍又一遍,沈千雪把十個節點周邊的地形,摸得比自己家還熟,顧念的補劑,頓頓盯著人喝完。
所有人都在等那一天。
就在這時,翎夢收到了一條意料之外的消息。
是周焰發來的,只有短短一行字,像是斟酌了很久:
【今晚九點,總部西樓天台。一個人來。】
翎夢盯著那行字,挑了下眉。
【宿主,周焰約你,不走流程。這可不像他。一個這麼守規矩的人,居然會幹「私下見面」這種事。】
「去看看就知道了。」翎夢把手機揣回兜里。
……
晚上九點,總部西樓天台。
風很大,吹得樓頂的旗子獵獵作響,整座城的燈在腳下鋪開,有一股賽博朋克風。
周焰已經到了。
他背對著她,站在天台邊,一身便裝,沒穿一隊筆挺的制服,也沒帶那根從不離身的魔杖,只雙手撐在欄杆上,望著底下的萬家燈火。
聽見腳步聲,他沒回頭。
「來了。」
「周隊長不走流程,半夜把我約到這兒。」
翎夢在他身後幾步遠停下,抱著胳膊,「我還以為,你這種人,連說句話都得先填三張表。」
周焰嘴角抽了抽,沒接這茬。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復檢那天那枚水晶的事,我一直在查。」
翎夢歪了歪頭,沒說話。
「證物庫出庫,總監室的加急章,『能量反應最強的那一枚』。我順著這條線,查了快一個月。」
周焰緩緩說,「出庫記錄是假的,簽字是冒的,經手的人三個月前就調走了,查無此人。線斷了。」
「可查著查著,我查出了點別的東西。」
他終於轉過身。
天台上的風掀起他的衣角,他看著翎夢,眼神比平時複雜得多。
「我去調了十二年前,中堂那一戰的全部檔。」
翎夢的心,輕輕一沉。
「十二年前,行動隊七個人進中堂,就我一個人出來。」
周焰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這十二年,我一直以為,我能活下來,是因為我排在最後,是因為我命大,是因為獻祭陣收口的那一刻,我拼著半條命,用火燒開了一條路。」
「我一直這麼以為。」
「直到這個月,我調了當年的現場勘驗記錄,一頁一頁看。」
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
「陣眼收口的位置,有一具焦屍,燒得最厲害,一直沒認出身份,按『殘黨』處理的。我重新讓人驗了。」
「那具屍體,是替我擋在陣眼最前面的。」
天台上的風,忽然停了一瞬。
「獻祭陣最後一擊落下來的時候,有人撲過來,把我從陣眼上撞開,自己替我接了那一下。」
周焰盯著腳下的燈火,聲音低了下去,「我那時候被撞得滾出去,火和血糊了一臉,什麼都沒看清。」
「我燒開路爬出來,以為是自己掙的命。」
「原來不是。」
「原來這十二年,我這條命,是別人替我擋下來的。」
翎夢安靜地聽著,沒出聲。
她想起復檢室里,這個人紅著眼說「中堂那一戰,我們七個,就回來了我一個」。
那時候她以為,他恨的是「藏」,是漏圖的內鬼。
現在她才明白,他心裡還壓著另一樁事,他帶著六個人的命,一個人活了十二年。
翎夢抬了抬下巴,「周隊長約我出來,不會只是單純訴苦吧?」
周焰嘴角又抽了一下,「我開始查,那個人是誰。」
周他繼續說,「也重新查,當年漏圖的內鬼,到底是誰。我把當年行動隊所有的檔案、布防、調令,翻了個底朝天。」
他抬起眼,看著翎夢,眼底有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
疑惑神色。
「查著查著,我發現,這兩條線,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什麼方向?」翎夢問。
周焰沒立刻答。
他從懷裡掏出一份文件。
文件用牛皮紙袋裝著,封口處壓著他自己的私印,封得嚴嚴實實。
他捏著那個紙袋,在手裡停了很久,才遞了過來。
「這個你拿著。」
翎夢沒接,皺眉看他:「什麼意思?」
「如果我出了什麼事,這份文件,請你替我,交給監察院。」
「我不是要你拿它自證清白。復檢那天我就清楚了,用不著自證。」
「我是要你,替我查完這條路。」
翎夢看著他,「為什麼是我?你就不怕,我拿著它轉頭燒了?或者,這東西本來就是衝著我來的?」
周焰搖頭。
「我周焰這輩子,只信兩樣東西。」他看著她,一字一句,「規矩,和水晶。」
「水晶告訴我,你是魘女。」
「可我的眼睛告訴我,復檢那天,是你衝進來凍住陣眼,救了一整棟樓的人。」
「是你抱著你徒弟,跪在大廳中央,自己七竅流血,還撐著屏障替所有人擋碎石。」
「我查了你半年,查到的全是功績。」
翎夢有些尷尬,畢竟那些功績都是意外。
明明自己是想做壞事來著。
天台上安靜了很久,只有風重新吹起來,卷著衣角。
翎夢看著眼前這個人。
她忽然有點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
這是周焰,一個查了她大半年,在總部拍桌子要徹查她,把她當成第二個「內鬼」防著的人。
也是他,在復檢那天,當著所有人的面壓下報告,用自己一隊隊長的權限,替她擔保。
現在,他把自己查了半輩子,可能會要了他命的東西,交到了她這個「魘女」手裡。
這是他頭一回,正面認她。
翎夢知道,恐怕也是最後一回。
她伸手,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牛皮紙袋。
「你就不怕?」
「你不會。」周焰答得沒有半分猶豫。
翎夢把文件揣進懷裡,看著他,忽然問:「你說這兩條線指向同一個方向。那個方向,到底是誰?」
周焰沉默了。
他重新轉過身,望向腳下那片燈火,望了很久,才開口:
「我查到的那個人,十二年前,不該在中堂。八年後,也不該出現在她該出現的地方。」
「線到這兒,再往上,我一個一隊隊長,夠不到了。」
他沒再說下去。
翎夢也沒追問。
她聽得懂,能讓一個一隊隊長「夠不到」的,只可能在更高的地方。
那地方水太深,深到他不敢寫進任何一份正式的檔,只能封進紙袋,託付給一個局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