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做不問。該做的做好了，老師自然就離不開我了。」
林月棲說這話時，正端著碗往廚房走，背影安安靜靜，語氣平平常常，好像不是在說什麼驚世駭俗的話。
翎夢坐在椅子上，張了張嘴，竟沒找出一句能反駁的。
她最後只能對著那個背影，哼了一聲，擺出老師的架勢：「大言不慚，誰離不開你了。」
廚房裡傳來一聲輕笑，沒接茬。
翎夢低頭，把粥一口一口喝完。
她那時還嘴硬，不肯承認系統那句「你早就默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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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更不知道，林月棲這句「只做不問」，會在接下來的一個月里，被這人怎樣一寸一寸，落到實處。
……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
起初翎夢是得意的。
家裡徹底變了樣。
冰箱永遠是滿的。
她的衣服洗好熨平，疊得整整齊齊；玄關的鞋永遠朝著順手的方向。
她咳嗽一聲，第二天桌上就多了潤肺的湯。
她隨口念叨一句燈不亮，晚上回家，屋裡已經亮堂了。
可漸漸地，翎夢覺出不對了。
這丫頭是真不黏她了。
不是裝的，是真的不黏了。
她不再湊到她身邊坐著，不再明目張胆地、一眼不眨地盯著她看，不再吃醋、不再盤問「老師今天跟誰出任務」，連那些動輒紅到耳根、又倔又直的肢體接觸，都沒了。
她把翎夢伺候得無微不至，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像一個盡職到無可挑剔的……室友。
而不是那個曾紅著眼，說想把她揉進骨頭裡的人。
……
翎夢開始渾身不對勁。
她試著作過。
有天她故意把牛奶喝得一滴不剩，空盒子碼了一排，想看這人會不會像從前那樣，湊過來又無奈又寵地說她。
結果第二天，冰箱補得整整齊齊，還多了一張便簽：【老師愛喝就多喝了些，我多備了兩排。】
字裡行間，平心靜氣。
她又試著晚回家，拖到十點多，故意在門口弄出動靜。
門一開，客廳暖黃的燈亮著，牛奶已經溫好了，下面還壓著便簽：【老師辛苦了，牛奶別喝完就睡，傷胃。我先回房，不打擾老師休息。】
那個人，真的就安安靜靜待在次臥，沒出來。
翎夢端著那杯溫牛奶，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心裡那股火，莫名就堵在了胸口。
她寧可這丫頭衝出來，像跨年夜那樣，紅著眼攥住她，問她去哪兒了、是不是又想丟下她。
她寧可她吃醋、她鬧、她明目張胆地耍無賴。
她也受不了這種，什麼都替你做好，卻什麼都不向你要的溫柔。
【宿主，你這幾天像個被冷落的深宮怨婦。】
「誰被冷落了！我樂得清淨！」
【哦。】系統拖長音，【那你剛才盯著次臥的門，嘆了好幾口氣，是為什麼？】
翎夢：「……」
她把牛奶一飲而盡，決定不跟破機器一般見識。
可那天夜裡，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一個念頭：
這丫頭，是不是……不那麼想要她了？
不行，得找個時間表明自己了，表明自己……的態度。
……
那天一早，七隊辦公室。
翎夢剛把屁股擱上椅子，內部通訊器響了。
她打開，屏幕上跳出一張蓋著工程部紅章的通知：
【關於在冊「深層魔力同調連結」持有者年度校準的通知】
【經查，全協會登記在冊的深層魔力同調連結共三對。】
【依據《戰時魔力連結管理條例》，每年須由工程部對連結穩定性、魔力回流通路及「情緒降噪模塊」進行例行校準，以防戰時連結紊亂、魔力倒灌。請相關人員於本周內攜同調對象至工程部三號校準室完成校準，不得延誤。】
落款：工程部。
最底下附了一行小字：
【翎同志，這是例行校準，不是復檢，配合點。——周焰】
翎夢盯著「情緒降噪模塊」六個字，心裡莫名咯噔了一下。
她其實知道這個模塊。
同調連結建立後，為免兩個人二十四小時被對方情緒淹沒，術式自帶一層「降噪」。
平時只傳一點模糊的情緒底色，要極強烈的情緒才聽得清。
有了這層降噪，她就可以繼續心安理得當她的「老師」。
而林月棲這一個月的「只做不問」，某種程度上，也像在她和她之間，親手又加了一層這樣的降噪。
「老師不去哪兒？」
門被推開，林月棲端著兩杯溫水進來。
她如今進門都規規矩矩地先敲門，把水杯擱在翎夢手邊，才拿起那張通知，看了看。
看到「情緒降噪模塊」，她的睫毛幾不可察地垂了一下。
「原來連結還有這個。」
她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把通知放回桌上，「老師若沒空，我自己去工程部說明也行，不耽誤您。」
您。
又是這種客氣。
翎夢的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什麼您不您的，我跟你一起去。」
但翎夢其實是根本不想去這個的，因為她本來明明想躲這個校準的。
可她更受不了這人一副「我們不熟、我不麻煩你」的樣子。
林月棲抬眼看了她一瞬，眼底飛快掠過一點什麼，又很快壓下去，溫順應道：「好。」
【宿主，flag不要立太早。】系統在識海里幸災樂禍。
翎夢沒理它。
她那時還不知道，一個月前那股說不清的不安、那句「徹底破防」，很快就要應驗了。
……
工程部三號校準室在西樓地下二層。
屋子牆上嵌滿符文，正中央兩張並排軟椅，中間一座水晶底座，數不清的銀線延伸出來，像一窩銀色藤蔓。
負責校準的是個戴護目鏡的年輕技術員，姓祁，大家都叫她小祁。
小祁回頭一眼看見翎夢那頭白髮，手裡的螺絲刀掉在地上。
「翎、翎隊長？！」她一個立正，聲音都劈叉了，「您就是那個傳說中的——」
翎夢面無表情：「傳說中的什麼？」
「沒、沒什麼！」
小祁撿起螺絲刀，賠笑，「二位請坐，例行校準，很快的，不疼！」
翎夢黑著臉坐下。
林月棲在她旁邊落座，腰背坐得端正，和她之間隔著禮貌的一拳距離，沒有像翎夢隱隱期待的那樣，來握她的手。
翎夢心裡更堵了。
小祁把銀線貼到兩人腕側，水晶底座上浮現兩條交纏的光帶。
「哇哦，同步率好高，快趕上理論上限了。」
小祁小聲驚嘆，推了推護目鏡，「流程是這樣：連結平時為了不讓你們被對方情緒淹沒，所以開著『降噪』，相當於塞了層棉花。校準得先把棉花摘下來，讓連結全通，我才好一處處量回流通路。」
翎夢的後背瞬間繃緊：「要關多久？」
「放心，就幾秒鐘！我手很快，抓完數據就給您裝回去，前後不超過十秒，您就當打了個閃！」
翎夢將信將疑，側頭去看林月棲。
那人也正看著她，深黑的眼睛映著校準室幽幽的光。
【宿主，提醒你一句。】
系統難得正經，【等會兒全通的那幾秒，你腦子裡那些『我是老師』『無所謂』的念頭，最好是真的。】
翎夢的指尖，一點一點涼了。
「好了啊，降噪關閉，三——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