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快九點，雪下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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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夢進門先跺了跺腳，靴底的雪渣簌簌往下掉。
她伸手去解圍巾，手指碰到後頸的頭髮，濕漉漉一片，這才想起來這具身體的長髮沒紮起來，一路雪落進去，化了大半。
「我去燒水。」
林月棲往廚房走，步伐輕快，顯然比她適應得快。
翎夢站在玄關沒動，看著「自己」的背影消失在廚房拐角，心裡那點彆扭又冒了頭。
她低頭看了看這雙手，修長白淨，骨節分明。
是林月棲的手。
她看了幾秒，目光移向衛生間的方向。
洗澡。
這個詞一冒出來，她整個人就僵了。
【宿主，你心率又上來了。】
「我自己能感受到。」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衛生間的門，進去，鎖門。
然後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人。
黑髮，冷白皮，眼尾帶一點薄紅。
這張臉平時安安靜靜的，只在看向她的時候才會亮起來。
此刻鏡子裡的「林月棲」擰著眉，一臉苦惱。
翎夢對著鏡子呲了呲牙。
鏡子裡的人也呲了呲牙。
她哼了一聲，伸手去擰水龍頭。
熱水嘩嘩淌下來，蒸汽很快瀰漫開來。
她開始解扣子。
第一顆，第二顆。
到第三顆的時候，手停了。
她閉著眼，把毛衣和襯衫胡亂扯下來扔到一邊，不去看，也不去想。
熱水澆下來，順著黑髮流到肩上，沿著脊背往下淌。
她伸手去夠後肩，搓了兩下，夠不到。
角度不對，手臂擰著難受。
這具身體比她原來高，重心也不同，連彎腰的幅度都得重新找。
她正費勁，門外傳來腳步聲。
「老師。」
「嗯。」
「水夠熱嗎。」
「夠。」
「後肩夠不到吧。」
翎夢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麼知道？」
「我的身體，我比老師熟。」
林月棲用著她的嗓子，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翎夢咬著牙沒接話。
「我進來幫你搓背，只搓背。」
門外安靜了一秒。
翎夢站在熱水裡，熱氣蒸得她臉發燙。
門外的林月棲沒催她。
過了好一會兒，翎夢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只搓背。」
「嗯。」
門開了。
林月棲走進來，穿著她那件白睡衣，白髮用發圈隨便扎了個低馬尾，呆毛翹起。
她站在淋浴間外，隔著水霧看了一眼裡面背對著她的人，然後走進來，身上的睡衣立刻被熱水浸透，貼在身上。
翎夢沒回頭，伸手把毛巾遞到外面：「拿著。」
林月棲接過毛巾，打濕，擰到半干，貼上翎夢的後背。
翎夢整個人一顫。
毛巾是熱的，力道剛好，從上往下慢慢擦。
很安靜。
熱水還在澆，蒸汽把整個淋浴間填滿，鏡子早就霧得什麼都看不見了。
林月棲的手很穩，一下一下地擦過肩胛骨的位置，然後往下，到後肩那塊容易酸的地方，掌根貼著皮膚，緩緩地揉。
翎夢繃緊的肩背一點點松下來。
她低著頭，看著腳下的水打著旋流進地漏。
「老師。」
「嗯。」
「肩膀這裡，以後要是酸了，隨時跟我說。」
「我自己能揉。」
「老師自己揉的時候，經常糊弄兩下就完事。」
翎夢沒話說了。
毛巾又往下走了一點，擦過腰側的時候，林月棲的指尖隔著毛巾停了一下。
林月棲又太了解她身體哪些地方怕碰，所以這些位置會刻意避開。
「行了。」
翎夢開口打斷，嗓子有點啞，「搓完了，你出去。」
林月棲停了手。
「嗯。」
她沒多留，轉身拉開淋浴間的門，走了出去，順手帶上。
翎夢站在熱水裡，仰著頭，長長吐了一口氣。
蒸汽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剛才林月棲揉過的地方還隱隱發燙。
她關掉水，扯過浴巾把自己裹上，站在霧氣里盯著門板看了兩秒。
推開門。
林月棲坐在衛生間門口的地上，用著她的身體，抱著膝蓋，白髮濕了一半。
聽見門響，抬起頭。
「老師。」
「坐地上幹嘛。」
「等老師。」
翎夢看著她，看著她用自己那張臉，露出這麼一副乖巧又有點可憐的表情。
「起來。」
「嗯。」
林月棲站起來，比她高半個頭，低頭看她。
翎夢仰著臉，用林月棲的臉，對林月棲說：「你也去洗，別濕著頭髮睡覺。」
「好。」
林月棲轉身往衛生間走，走了兩步，翎夢忽然叫住她。
「小月。」
「嗯？」
「你剛才搓背的時候。」
翎夢的聲音很小，眼睛看著別處，「在想什麼。」
林月棲站在衛生間門口，回頭看著她，用著她的臉，露出一個很「林月棲」的笑。
「在想，老師的身體，確實很容易臉紅呢。」
翎夢瞪她。
「開個玩笑。」
林月棲彎了彎眼睛，「在想，不管在誰的身體裡，能碰到老師就是好的。」
翎夢盯著她看了兩秒，轉身就走。
「趕緊洗！水要涼了！」
「好。」
「對了，記得閉上眼睛！」
「看我心情吧。」
林月棲哼哼了兩下，關上門，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張臉，白髮，呆毛，抿著的唇。
她抬手碰了碰鏡子裡那張臉，然後低頭，開始解扣子。
「老師。」
「讓我好好研究一下吧……」
……
客廳里。
翎夢裹著浴巾坐在沙發上，頭髮還在滴水。
她沒去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然後慢慢收攏五指，握緊。
「系統。」
【嗯？】
「你說，要是換不回來怎麼辦。」
【大概明天或後天就能恢復，數據上顯示——】
「我不是問這個。」
翎夢打斷它，安靜了兩秒。
「我是說，如果我得用這具身體去保護她，我做得到嗎。」
系統沉默了一會兒。
【宿主，你現在的反應，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翎夢沒說話。
衛生間裡水聲還在響。
（過不了審，改了好多遍都沒過審。）
她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等林月棲洗完澡出來。
門開了，林月棲裹著浴巾走出來，白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呆毛翹著。
「老師，頭髮沒吹。」
「等你出來一起吹。」
林月棲愣了一下，隨即彎起眼睛。
「好。」
她走過來在沙發邊坐下，拿起吹風機，插上電。
「老師先轉過去。」
翎夢乖乖轉身，背對著她。
吹風機嗡嗡響起來，溫熱的風拂過黑髮。
林月棲的手撥弄著這頭長髮，動作很輕，很熟悉。
「老師。」
「嗯。」
「今天開心嗎。」
「換了個身體，開心什麼。」
「但老師跟我一起吃了蛋糕，還讓我搓了背。」
「老師還主動握了我的手，在甜品店，巷子裡，還有剛才。」
翎夢不說話了。
吹風機吹了好一會兒，黑髮漸漸幹了。
林月棲關掉吹風機，把插頭拔了放好。
「老師，轉過來。」
翎夢轉過來，兩個人面對面坐著。
「明天要是換不回來。」
林月棲先開口，用著她的聲音，很輕，「老師會不會煩。」
「煩什麼。」
「煩用我的身體。太高了，手太長，後頸有封印，腰側有舊傷。陰天的時候會酸，老師要是碰上了，可能會不舒服。」
翎夢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你平時就帶著這些？」
「嗯。」
「怎麼不跟我說。」
「老師已經夠忙了。」
翎夢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伸手，用林月棲的手，彈了一下林月棲的額頭。
「以後有事，跟我說。」
「好。」
「別光說好。」
「我記住了。」
翎夢收回手，站起來。
「睡覺。」
兩個人往臥室走，走到門口的時候，翎夢忽然停下來。
「小月。」
「嗯？」
「你的身體，我會好好還你。」
林月棲站在她身後，安靜地看著她。
「老師，不用還。」
翎夢回頭瞪她。
「我是說，不用想著『還』。」
林月棲彎了彎眼睛，「因為不管在誰的身體裡，我都是老師的。」
翎夢看著她，看著自己的臉，自己的眼睛，露出那種讓自己心跳加速的笑。
她深吸一口氣。
「進來睡覺。」
關了燈，兩個人躺在床上，中間隔了一點距離。
黑暗裡誰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一隻手在被子下面慢慢伸過來，碰到了另一隻手。
「老師。」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麼。」
翎夢愣了一下，以為她會說點別的。
「隨便。」
「那我做小米粥。」
「行。」
「加兩個蛋。」
「好。」
林月棲的手慢慢握住了她的手。
「晚安。」
翎夢安靜了幾秒，回握了一下。
「……晚安。」
窗外，雪還在下。
兩個人換了身體，睡在同一張床上，手牽在一起。
很奇怪。
但，很好。
【番外·完】